作者：马驽

〇、这个引言有点长

在徐悲鸿故事中，我们留了一个伏笔：徐悲鸿与孙多慈的“慈悲”之恋，由于孙多慈的父亲坚决反对，最终各自天涯。（感兴趣的读友可点击观看《毛主席派人问候她，周总理亲批建纪念馆，他的遗作至今免费展出》）

这件事中，还有一个人起了重要作用，那就是孙多慈的同学兼闺蜜——李家应。

李家应是“慈悲之恋”的“反对派”。1938年3月，李家应从浙江去武汉。偕伴同行的，是著名作家郁达夫，以及他的妻子王映霞。当时，郁达夫接受郭沫若邀请，前往武汉，拟任政治部第三厅第七处处长。

路上，李家应和王映霞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一天，李家应向王映霞谈起了自己的老师徐悲鸿，以及自己的同学孙多慈。她介绍了徐、孙关系，以及孙父的态度后，主动向王映霞说：“孙多慈还恋着徐悲鸿。伯母，你有没有适当的人选，替孙多慈介绍一个？”

（徐悲鸿为孙多慈画像）

王映霞考虑后回答：“有一个人叫许绍棣，两年前妻子去世了，但有三个女儿。”

李家应说：“他有三个女儿不妨事，请你到汉口后写信问一下对方，我可以把孙多慈的照片给你附上。”

也许有人会问：孙多慈这么听闺蜜的话？女人的世界我也不懂，但这是真实发生的事儿。不信下一个故事，来讲一讲丁玲和王剑虹这对闺蜜，她们与瞿秋白的交往。

反正，在本故事中，由王映霞做媒，孙多慈嫁给了许绍棣。

就在这两个女人叽叽咕咕聊得正欢时，郁达夫走过来问：“你们谈得津津有味，聊些什么？”王映霞回答：“我们正打算给许绍棣介绍女朋友。”郁达夫听后，一声不响走开了。

一、时代的他

郁达夫，中国现代著名作家、诗人。大家想必对他不陌生，他的《沉沦》、《春风沉醉的晚上》、《故都的秋》等，入选大中学教材。这些你不熟悉的话，至少听说过标题上这句诗吧？文学界人士评价，郁达夫的诗作，水平更在小说之上，在现代作家中可谓首屈一指。

我们今天不做文艺评论，而是讲故事，讲那个风云变幻的时代，人物命运的跌宕起伏。

郁达夫的故事，就够跌宕起伏；他的感情生活，更是一言难尽。

王映霞，人称“杭州三美”之一，是郁达夫的第二任妻子。他的前妻叫孙荃，郁达夫跟她离婚时，居住在郁达夫老家：浙江富阳。

郁达夫跟孙荃结婚，是1920年暑假，他从日本回国完婚。郁达夫是在大哥郁华带动下，留学日本。先学医，后学文，后学经济，终以文成名。

1921年，郁达夫倡议，成立一个文学团体——创造社。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这是必学知识点之一。创造社的主要成员，是郁达夫和郭沫若。还有一个“小伙计”，叫潘汉年。

上世纪二十年代，“五四运动”之后，中国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今后的道路该怎么走？知识分子普遍陷入了迷惘和幻灭。“他们既得不到金钱，名誉，和美人，除了无端歌哭，无端狂笑，嘲世骂俗，牢骚满口而外，唯一的办法，唯一的出路，只有醇酒妇人以消极的自杀。”（华汉1930年《文艺讲座》）

郁达夫正是这样的知识分子。他用手中之笔，率真地写下自己的一切想法和行为，赤裸裸地自我暴露。他以歌德式的激情，卢梭式的坦白，反射时代和个人的苦闷。

他在小说《沉沦》中宣称：“我所要求的就是爱情！若有一个美人，能理解我的苦楚，她要我死，我也肯的。”

这不，一个美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二、打动美人心

时间：1927年1月14日上午；

地点：上海法租界马浪路（今名马当路）尚贤坊四十号；

人物出场：

王映霞，年19岁，浙江省立第十中学（在温州）附小幼稚园园长。1926年底，北伐战火烧到浙江，学校停课，大家纷纷迁移。她随孙百刚夫妇来到上海。

孙百刚，十中教师，王映霞同乡，曾留学日本，与王映霞祖父是世交，因此祖父请孙关照王。

郁达夫，与孙百刚有留日同学之谊，这天来到孙家拜访，对王映霞一见钟情。

王映霞回忆：她听到一个杭州口音，叫着“百刚，百刚”，走了进来。孙百刚夫妇迎接，顺便向王映霞介绍这位叫郁达夫的客人。王映霞给他们倒茶，猛然想起，这个名字好熟悉，自己学生时代就读过他的《沉沦》啊！

这时王映霞心里，只是把郁达夫当作知名作家崇敬，并没有其他想法。毕竟他们二人，年龄相差12岁（郁达夫出生于1896年，王映霞出生于1908年）；论辈分，郁达夫与孙百刚同学，算起来应是长辈。

但她不知道，“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郁达夫一下子就“沉沦”了。

郁达夫展开了穷追猛打。王映霞回忆：“他每次来，总是照例地邀请大家一同出去，吃饭、喝酒、看电影。”

随着彼此熟悉，郁达夫还向周围的人透露了追求王映霞的意向。王映霞对此并不知情。她看到大家背后窃窃私语，仿佛在议论她，又不清楚怎么一回事，非常郁闷。

作为王映霞的“保护人”的孙百刚，并不同意郁达夫追求王映霞，理由是：“郁达夫是个罗曼蒂克的文人，感情的流动性比任何人都大。”为此，孙百刚屡次找借口阻挠郁达夫来见王映霞，并说了个善意的谎言，称王映霞已经有男朋友。

求爱受挫，郁达夫非常失望。他在日记中写道：“想王女士（指王映霞）想得我要死。午夜两点，两人（郁和他的朋友）都喝醉了，就上马路上去打野鸟。无奈那些雏鸟老鸭，都见了我们而逃。走到十六铺去，又和巡警冲突了许多次。终于在法（租）界大路上遇见了一个中年妇女，就上她那里去坐到天明。”

这短短一段话里（字眼略有更动，你懂的），包含着丰富的信息，基本展现了郁达夫一生的性格和行为，值得细细品味。

最终，郁达夫还是打动了王映霞。

一方面是他的言辞。他在给她的信中，极具鼓动性地说道：“王女士，人生只有一次的婚姻，结婚与情爱有微妙的关系，你但须想想你当结婚年余之后，就不得不日日作家庭的主妇，或抱了小孩，袒胸哺乳等情形，我想你必能决定你现在所应走的路。你情愿做一个家庭的奴隶吗？你还是情愿做一个自由的女王？你的生活，尽可以独立，你的自由，决不应该就这样的轻轻抛去！”

另一方面是他的苦追。当听说王映霞要离沪返杭，他匆匆赶到火车站，等了两个多小时，没见着她，索性跳上火车，追到杭州。这时他既不知道王映霞回杭州的日期，也不知道她杭州的地址，就留在火车站一班一班地等了整整两天，这才失望而归。郁达夫记道：“（我）只好坐洋车回（上海）城站来坐守。看了第二班快车的到来，她仍复是没有。在雪里立了两三个钟头。我想哭，但又哭不出。”

三、离婚结婚

这里还有个严重的问题：郁达夫是有妻子儿女的！

郁达夫的发妻孙荃，家境比郁达夫好，嫁给他算是“下嫁”。嫁到郁家后，孙荃孝敬婆婆，体贴丈夫，抚爱子女，是个难得的贤妻良母。更难得的是，她颇有文化，在乡下算得上是个“才女”，能吟诗作文，常与丈夫唱和应答。

（郁达夫和孙荃）

一边是妻儿，一边是美女，郁达夫陷入了感情分裂。他在拼命追求王映霞的同时，又惦念着家乡的妻子儿女。他在日记中倾述：“可怜我的荃君，可怜的我龙儿、熊儿，这一个月来，竟没有上过我的心，啊啊，……这时候荃君若在上海，我想跑过去寻她出来，紧紧地抱着了痛哭一阵。我要向她confess（忏悔），我要求她饶赦，我要她能够接受我这一刻时候的我的纯洁的真情。”

他的朋友陈翔鹤回忆：“有一次郁达夫穿了一件新的灰色花绸长衫……他拍了拍新衣服对我说：‘这是我的女人从家里寄来的。可怜她对我很好，我却不爱她。’说完后，仿佛有点滢滢欲泪的样子。”

虽然内心矛盾纠结，但他抵不住对王映霞已是爱如潮水，不能自遏。郁达夫向孙荃提出了离婚。孙荃坚决不同意，甚至以死相逼。郁达夫没法，只好与孙荃达成协议，只分居，不离婚。这为后来郁达夫与王映霞的关系，埋下了祸根。

顶着双方家人一片反对声，他们决定于1928年春天在东京举行婚礼。后来郁达夫临时改变主意，就在上海东亚饭店，请了两桌亲近的朋友，算是正式宣告结婚。

这一年，郁达夫32岁，王映霞20岁。

现在一个小网红都能年入百万，郁达夫一代文豪，稿费、版税应该收到手软吧？恰恰相反，郁达夫经济并不宽裕。取消东京婚礼，就是因为没钱。甚至他要买书，得靠向内山书店赊账。手头紧时，常向胡适一百、二百地借钱。

结婚了，总得安个家吧。他们在嘉禾里租了一间房，住了下来，房租每月只要8元。百年前，这里是城乡结合部，不远处是一长排坟墓。

王映霞回忆：“由于当时经济拮据，无力购置新家具，只得去租，有床、写字台、方桌和几个凳子等几件少得不能再少的家具。”

而在作家郁达夫笔下，这里却成了个好所在。他在文章中写道：“新搬的这一间小屋，真也有一点田园的野趣。季节是交秋了，往后的这一小屋的附近，这文明和蛮荒接界的区间，该是最有声色的时候了。声是秋声，色当然也是秋色。”

如果他们这样安安稳稳地生活下去，靠郁达夫的文笔，小日子还是不错的。可惜，时代大潮决定了，他们生活必然动荡；个人性格决定了，他们的感情必多波折……

四、矛盾爆发

首先引起两人矛盾的，是郁达夫酗酒。

12月的一天，大雪纷飞，郁达夫的一个朋友来，邀约去浴室。这一去，彻夜未归。王映霞提心吊胆，彻夜难眠。直到第二天凌晨，门外传来敲门声。原来是邻居在弄堂口发现一个人躺在地上，把人扶起来，摇醒问明地址，才送回家来。“（我）把他扶到楼上，他半睡半醒，我才知道郁达夫昨夜醉卧在马路上的冰雪里。”

1929年夏天，郁达夫的二哥从老家富阳来上海，兄弟俩高兴地喝酒。王映霞见他们喝得差不多了，就劝不要再喝。郁达夫当场脸一沉，转身出门而去。王映霞和二哥以为他很快会回来，没想到直等到第二天傍晚，才接到他的电报，叫王映霞带上钱去宁波接他。原来郁达夫生气出门，在外滩十六铺码头水泥地上睡了一夜，又乘船去了宁波，手表和钱包全丢了。

后来郁达夫愈发嗜酒成瘾，时常喝得大醉、大吐。陈翔鹤在《郁达夫回忆琐记》中写到：“到了发薪时，他更时常请我们进小饭馆。菜不求其多，酒则一定要喝够。喝醉了便大家各谈各的悲哀，好像宇宙就要从此终结。……有时想起了什么，便会流下泪来。”

（网络图片：严子陵钓台）

生活琐事也有了裂痕。他们两个孩子相继出生，又请了奶妈佣人，家庭开支增大。郁达夫向来不大会理财，王映霞担负起了催讨版税、稿费的责任。收到钱，郁达夫必买回大量书籍，雇人力车拉回家，得意洋洋地对妻子说：“这些都是珍本、孤本，都是绝版书。真不容易买到手的啊！”——补白：抗战期间，郁达夫2万多册藏书，全被日寇占去，下落不明

这些还是小事，真正的大事发生了——

那是1932年10月的一天，郁达夫突然离家出走。王映霞打开抽屉一看，少了一张500元存折。500大洋，这在当年，可是一笔非常可观的数字。

钱是一方面，另一个对王映霞重要打击，是郁达夫的去向——老家富阳。有亲戚告诉王映霞，看见郁达夫上了去往桐庐的船。这意味着，他是回去见孙荃！

其实严格说来，郁达夫与孙荃，至今仍是夫妻关系。王映霞算什么呢？这才是王映霞心病所在。

从郁达夫的诗文中，王映霞体会到，自己一直被郁达夫当成“妾”。郁达夫非常崇拜苏东坡，同时非常欣赏苏东坡的爱妾朝云；郁达夫还经常把王映霞比作白居易的侍妾樊素，钱谦益的侍妾柳如是……

“名不正，言不顺。”这是王映霞最不能容忍的。

“失踪”的郁达夫终于回来了。这期间，他写下一首诗，题目叫《钓台题壁》，其中最有名、最出彩的一句，就是本文标题上的“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

“美人”指谁？王映霞眼中，当然指的是“情敌”孙荃。

五、“风雨茅庐”

王映霞这时有点儿心灰意冷。她不哭不闹，写信给母亲。母亲当初是反对王映霞嫁给郁达夫的，郁达夫对王母早有保证。这时母亲从杭州赶来上海，问郁：“达夫，你说怎么办？”

郁达夫无言以对。王映霞母亲与郁达夫长谈了一整夜，郁达夫写下一份保证书交给母亲。母亲用信封封好，交到王映霞手上。

一张纸，能“保证”什么呢？

在王映霞要求下，请来律师和出版商，签署了一份“版权赠与协议”，郁达夫将自己一系列著作的版权和收益权，赠予王映霞。

王映霞之所以追求经济“保证”，用她自己的话来说，是因为她这时对双方感情，“我心理上幻灭得厉害。”

她决定，全家迁居杭州。1933年4月，他们在杭州租下一所房子，住了下来。两年后，又筹集巨款，买下地皮，建造新屋。王映霞记道：“一九三五年年底动工，熬过了一个冰雪的冬季，到一九三六年的春季完了工。合计建造这幢‘风雨茅庐’，足足花掉了一万五六千元。”

如今，这座小院仍矗立在杭州西湖边，成了郁达夫纪念馆。笔者2023年去杭州，被西湖风景所迷，竟然没有抽时间去看看，引为憾事。湖边有黄郛故居，找着了，却已沧海桑田。有关黄郛和沈亦云的故事，也值得一讲，留待以后。

郁达夫迁居杭州，建造“风雨茅庐”，过上了安适生活。但对于一个作家来说，这并非好事——记得上一个故事吗？蒋碧微在南京建起一幢西式洋楼，徐悲鸿命名为“危巢”。徐悲鸿有危机意识，知道安逸的生活环境，会消磨掉艺术家的创作激情。何况，1936年的郁达夫，已经失去了他的时代！

鲁迅反对郁达夫迁居，写诗劝告：“何似举家游旷远，风波浩荡足行吟。”

鲁迅原诗没有题目，后代研究者加上标题：《阻郁达夫移家杭州》。这是不是鲁迅原意，存在争议。但郁达夫后来在纪念鲁迅的文章中说的话，足以印证：“我因不听他（鲁迅）的忠告，终于搬到杭州去住了，结果竟不出他之所料，被一位党部的先生，弄得家破人亡。”

这位“先生”是谁？郁达夫又是怎么家破人亡的？且听下回分解。

（本文作者：马驽，“这才是战争”加盟作者。未经作者本人及“这才是战争”允许，不得转载，违者必追究法律责任。

编者简介：王正兴，原解放军某野战部队军官，曾在步兵分队、司令部、后勤部等单位任职，致力于战史学和战术学研究，对军队战术及非战争行动有个人独到的理解。其著作《这才是战争》于2014年5月、6月，凤凰卫视“开卷八分钟”栏目分两期推荐。他的公众号名亦为“这才是战争”，欢迎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