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有个朋友要来西安玩几天，不巧那阵子我有事外出。他说没关系，顺带问我要了一份保姆级攻略，说要当几天正宗的西安人。

　　隔了一段时间，我忽然想起这个事儿。于是给朋友发消息，问他上次的西安之行玩得愉快吗。

　　他说，很奇妙的感受，来了七天，每天都感觉腿发软，根本不想从床上起来。

　　我听完赶紧回复他，兄弟，你还年轻，千万不要思想滑坡，在违法乱纪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他很惊讶，问我，按你给的攻略吃饭，会被抓吗？

　　我说，哦，你这么一讲，我就明白了，你觉得腿发软是因为晕碳了。

　　他问我什么是晕碳。

　　什么是晕碳？

　　从通俗角度讲，就是碳水吃太多，引起的困倦。《现代西安方言简明词典》第245页第四个词条第五行写到，「晕碳」是发瓷的一种，一般用来形容个体在吃下大量面食之后，呈现出的眼神空洞、发直，四肢发软，不想动弹等状态。

　　他听完就说，难怪，我一直以为是生病了，没想到是吃饭之后发瓷了。

　　我说，你当时应该少吃点。

　　他说，我忍不住，因为太香了，一天恨不得吃六顿。

　　社会上经常讲，到西安旅游主要特征是「白天看坟，晚上睡觉」。但在我看来，这完全是一种误解，其实到西安旅游是「白天睡觉，晚上睡觉」。

　　因为西安是全国最大的碳水交易中心。

　　到西安旅游，就免不了要跟碳水打交道，你一吃，就准会晕碳。

　　现在资讯很发达，经常能见到外地朋友来西安之前自己做攻略，住哪，到哪，吃什么，攻略上安排的明明白白，一些细心的朋友还会带上消食片，期待西安之旅中的酸甜苦辣咸鲜麻香。

　　结果早上才跟着攻略在洒金桥吃完甑糕，人就不行了，勉强走到东举院巷附近，就觉得自己昨晚一定是没睡好，想赶紧回宾馆补一觉。

　　如果半路上再因为好奇吃个泡馍，这一天就算是搭进去了。

　　我那个朋友就这样，第一天早上七点就出门，手握着我给他的攻略，准备急头白脸在西安大吃一顿，结果八点半就打车回宾馆了。

　　因为困得实在是遭不住了，困意就像荒原上的乌云一样压过来然后包裹他，感觉空气中充满了安眠药的药性，世界变成一张柔软的床，而身体仿佛快要渗入西安的地下。他想，下沉5米左右，也许能跟兵马俑打声招呼。

　　等人醒来，是在宾馆的床上，已经下午四点二十。

　　于是又打车跟着攻略，去吃了一大碗油泼面。味道很棒，无论是面还是臊子，吃着都很攒劲，量给的也很足。六点四十，他再次抵达宾馆，倒头就睡，跟世界说晚安了。

　　这样连续吃了三天，宾馆老板见到他都有点害怕，问他是不是生活中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了，并建议他跟团去临潼看兵马俑散散心，自己刚好有一个专门跑小团的朋友。

　　他说，也行。

　　结果一到临潼，导游说这里的大盘鸡很好吃，很有特色，一定得尝尝，吃饱了一会儿才有力气逛。

　　于是他跟着人一起去吃大盘鸡，四个人一桌。大盘鸡一端上来就有人鼓掌，说有特色，菜下面还压着几块切好的馕，大家吃得很开心，吃到最后还让老板往盘子里怼了一斤扯面，拌着吃，因为导游说这样吃也是特色。

　　等逛到二号坑的时候，他就不行了，脑袋变得迷迷糊糊地，上眼皮像是失灵之后不断下坠的卷闸门，看兵马俑都觉得有重影。于是他给导游说，你要不从坑里叫上来一个，换我下去躺一会儿，我感觉好累。

　　导游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兄弟，我理解你，生活就是这样的，大家从里面得到的只有倦怠。但我还是要劝你，你再咬牙坚持一会儿，坚持一会儿就会有不一样的风景。

　　果然，坚持了一会儿，他在停车场看到了他们的车——一张装着四个轮胎胜却人间无数风景的床。

　　来西安玩一趟，没有晕碳，几乎等于白来。

　　因为这代表着你什么本地食物都没吃，你没吃，就少了一份对西安的理解。等你回去了，别人问你西安旅行的感受，你只能讲“西安是十三朝古都……”之类的废话，别人一听，就会觉得没意思，你肯定是到西安参加导游培训课了。

　　但你要跟对方描述油泼面里辣椒面在热油浇灌下的盛放，一碗泡馍的油润咸香以及“自己北”带来的另类体验，凉皮与肉夹馍是你此生磕到的最甜蜜的CP，一口滚烫的炒凉粉下去变成饶舌歌手的失误……一次次的与碳水缠斗，一次次的晕碳。

　　对方一听，就觉得你是真的懂西安。

　　经常能见到一些外地朋友在西安的面馆里吃面，三合一裤带面是最高的山，那他们就吃三合一裤带面。

　　拿了小票，坐在桌子前开始剥蒜，等面上来以后，就跟着教程搅面，先把筷子跐到碗底，从底下往外翻，等每一根面都挂上汁水，然后就开始吃，一口面一颗蒜，吃完了还要喝上一碗面汤把缝弥上。

　　有的吃到一半其实已经晕碳了，但嘴里还有半口未嚼完的面，配上瓷勾勾的眼神，远远看上去像极了一头正在反刍的老牛。

　　因此上有人就讲，西安最大的水系不是渭水、灞水，西安最大的水系，最长的河，就是碳水。

　　我们只要在西安，就迟早会如马孔多那样被大水淹没。

　　吃油泼面、泡馍这样的主食，算是当场跳河。一路逛一路吃小镜糕、烤面筋、卷饼、蜂蜜凉粽、菜夹馍、粉蒸肉……诸如此类的小吃，等于是站在河边等涨水，等水一点点淹没你。

　　所有人都会是这条碳水之河河底的鹅卵石。

　　就连西安人自己也不例外，也会晕碳。

　　之前认识个西安本地的朋友，他说刚上班实习那会儿天天中午就是一大碗干拌拉条子，吃完了就回去坐在工位上，缄默不语，跟谁都不说话，同事都以为他这人城府极深。但实际上是他晕碳了，哪他妈城府极深了，电脑开机密码都得输两遍才行。

　　他还说，网上经常见到有人说西安人没什么冲劲小富即安什么的。实际上是吃碳水吃到晕碳后的一种无求所谓。你天天这么吃，也他妈会原谅这个世界的所有丑陋，什么搞事业，什么有冲劲，所有事情都去他妈的吧，赶紧睡一觉才是正经事。

　　陕西的菜吃着，也有些说法。

　　你在西安跟人吃别的地方的菜，一边吃一边喝点儿酒，越吃越热闹。要聊的东西太多了，忍不住要聊自己认识的伙计，探讨一下国际局势里国与国之间的得与失，追问生活的意义到底在哪……等大家散场的时候，还得一起碰杯，说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的。

　　但吃陕菜就不一样，吃到后面，你就只想赶紧回家。

　　经常看网上有人表示要为陕菜正名，追问陕菜到底能不能成为中国第九大菜系。又是专家研讨会又是纪录片的，太累了。

　　我提一个思路，争「八大菜系」之后的第九没意思。不如另辟蹊径。按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定菜系，我带头支持陕菜当「水系菜」的话事人，因为陕菜全是碳水。

　　之前有个在西安做本地美食研究的朋友说，他最近发现了一家正宗陕菜馆子。

　　我说那咱们找时间去尝尝咸淡。他说，nice job，我来安排，就明个黑咧，七点开席。第二天等我到了之后，发现他已经点好了菜，五六个人，七八瓶九度，十来道菜。

　　菜一上桌，我说，why ri，陕菜上台全是面。不说还好，一说朋友立马一拍大腿，说，你看这事弄的！光顾着点菜，忘了点主食了，我看要个面还是饺子。说完就拿起菜单翻到最后一页开始研究。

　　我赶紧拦住他说，哥，可以了，先抓紧动筷子吧，要不然这一桌菜就该坨了。

　　这是我吃过的感受最奇特的一次饭。

　　在凉调搅团、豆芽炒粉条、蒸麦饭、蒸盆子、辣子豆腐（配热蒸馍版）、带把肘子、油饼夹菜、五谷丰登等陕菜的冷热交替合围之下，集体晕碳，统一发瓷，「永宁门」包间忽然陷入了沉默，梦与梦相互粘连。

　　没错，沉默是今晚的「永宁门」。所有人都是护城河河底缝隙中生长出来的水草，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一声从迷梦中挣扎出来的轻叹率先打破了沉默，老哥说，八点四十了，已经很晚了，咱今天就到这，各回各家，没喝完的两瓶啤酒退了算了。

　　我们在店外相互告别，提前道一声晚安，然后各奔东西。

　　因为上次没见着，有点遗憾。于是我给那个朋友发消息，欢迎再来。我又找到几家很正宗的店，保证能吃得开心，睡得安详。

　　他立即回复说没问题，就是有点担心，上次在西安猛吃七天，回去上秤发现自己胖了十斤，花了很长时间才减下去。

　　我摸了摸自己的面肚子，说，我懂，不吃零食不喝饮料，纯粮喂养的太难减了。

　　本文创作团队

　　撰文|陈锵

　　审校| 汤加

　　图片| 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