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每个边上，都有风景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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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事

大嵩卫城的钱百万出了南城门去看海，肚子饿了。

《四个铜板》中，于新良的开篇写得相当随意。

既然是钱百万，既然是肚子饿了，那还不是小事一桩，这有什么可写的呢。

还真有可写的。

虽然不过是四个铜板，二根油条，但由此照见的世态人情，纤毫入目。

更狠的是小事后面的人心，让人越看越脊背发凉。

哪有什么大事小事，穷人天大的事也不过小事一桩，没谁放在心上。

而有钱人，诸如钱百万之流，再小的事，也会被人反复揣摩惦记。

02

欠账

钱百万在路边摊儿吃了两根油条，喝了一碗豆花。

吃完，他用手帕一擦嘴，习惯性地往兜里一摸。

指尖空空如也。

钱百万有些尴尬，自嘲地笑了笑：“糟糕，忘带钱了。”

炸油条的摊贩憨厚地笑笑，手里的长筷子没停：“不过两个铜板，算了。”

钱百万是个体面人。

他别过头，背着手走了，丢下一句话：“那哪儿行，赶明日，我把钱还上，放心，忘不了。”

有些话，说的人当了真，听的人也当了真。

但转身的功夫，风一吹，体面人就把两个铜板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过了些日子，南城门的风依旧吹着。

钱百万第二次去看海。

同样的路线，同样的饥饿感。

他再次坐在了那个熟悉的油条摊前，照旧是两根油条，一碗豆花。

吃完，一摸兜，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糟糕，又忘带钱了。”

炸油条的摊贩这次笑得有些深意，嘴里客套着：“算了，不过是两个铜板的事，等有了钱，把上回的一起算上就得。”

这句话，像一根细小的针，扎了一下钱百万的自尊。

上回还欠了两个铜板。

一共四个铜板。

钱百万回过神来，心里开始别扭。

他堂堂百万身家，难不成是赖账的人？

更何况，才四个铜板。

回到豪宅，钱百万脸色一沉，在大厅里喊来管家张诚：“张诚，南城门外，我欠炸油条的钱，你赶紧还上。”

管家张诚听完，噗嗤一声笑了。

“以为是啥要紧事呢，原来是这个呀，不就四个铜板么？”

张诚弓着腰，言语里带着讨好：“话说回来，老爷肯去他摊上吃点东西，那是瞧得起他，他还敢要钱？”

钱百万眼睛一瞪：“你废的什么话呀，欠钱还钱，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儿，赶紧的，麻溜溜儿，去把人家钱还上！”

“得嘞，遵照老爷吩咐，我立马就去办！”

张诚领了命，退出了二道门。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朝着院子里吐了个唾沫，扯起嗓子喊道：“老刘头，去城门外，炸油条那儿把老爷的钱还上！”

老刘头正蹲在地上干活，手里的工具砸得大声，满头是汗。

老刘头抬起头，擦了一把汗：“管家，我手头还有点活儿，您看……”

张诚冷着脸，丢下一句：“反正，我安排给你了，你抓紧时间办，别耽误了。”

03

整改

过了些日子，钱百万再一次出了南城门去看海。

在路边摊吃两根油条，喝一碗豆花，临了掏出两个铜板，一声“谢啦”，气定神闲。

炸油条的摊贩接了钱，在手里掂了掂，脸色有些犹豫。

“这回有了，那……上两回呢？”

钱百万一愣，眉头皱了起来：“上两回？什么意思？”

摊贩有些局促，指了指油锅：“上两回，您老钱还一直没还哪！”

钱百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我不是打发人来还过了吗？”

摊贩连连摇头：“您瞧见人了，俺可一直没瞧见。”

钱百万只觉得胸口一团怒火在烧。

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更觉得自己被底下的奴才联合起来欺骗了。

“你等着，我回头就给你个结果！”

钱府，管家张诚战战兢兢。

“前两天，让你办的事，办好了没？”

“老爷说的哪件事？”

“就是南城门外那件事。”

“办好啦，早就办好啦！”

“怎么办的？”

“我让前院老刘头去办的呀。”

“他办了么？”

“应该……办了吧？”

事情一盘问，结果就出来了。

老刘头手头有活走不开，就让大老张去办。

大老张正在收拾驴棚也走不开，就让小六子去办。

然后是丫鬟小翠，小翠最后推给了出门买菜的赵妈。

赵妈倒是想着去还钱，问题是她找不到炸油条的，城墙四个门，也没谁告诉她是哪个门呀。

钱百万气得差点摔了手里的紫砂壶。

“就这么点小事儿，不过是四个铜板，你们可倒好，一个个支使来支使去的，要是换成别的稍微大点的事，是不是就没人干了？……”

整改，必须整改。

最终处理结果不仅是马上整改，同时每人罚铜板20个。

管家张诚是第一责任人，罚100个铜板。

张诚出了门，远远瞧见大奶奶捏着蒲扇，正在紫薇树下赏花。

微风吹过，紫薇花瓣落在地上。

大奶奶看了张诚一眼：“什么事儿，惹得老爷生气了？”

张诚走了过去，低着头，声音放得极低。

他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奶奶仿若若没听见，她只是看着花，轻声念叨了一句：“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去看海，还偏偏去炸油条的摊儿吃油条呢？”

04

世道

张诚骑着毛驴，去了南城门。

炸油条的摊贩却高低不收。

“原先不知道那是钱老爷，后来知道了，哎哟，幸福得差点没晕过去，钱老爷肯赏脸来吃顿饭，那是小的福气哟，经这么一宣扬，现在生意好得不得了呀！”

张诚骑着毛驴回去，原原本本禀报大奶奶。

大奶奶蹙着眉，“再没瞧出别的？”

张诚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那个炸油条的老婆看起来……倒是有些几分姿色。”

大奶奶听了，手里摇着蒲扇，浅浅地笑了两声。

又过了些日子。

南城门外的海风依旧。

钱百万熟门熟路地走向南门外，想念那两根油条和一碗豆花。

可是，再没有他熟悉的那个摊儿。

一打听，敢情来了一伙人，好端端把摊儿给踢了，还把炸油条的老婆一张脸，给打成了猪头了。

钱百万只能饿着肚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他娘的，什么世道！”

钱百万哪里会想到，他想念的热气腾腾的寻常人间烟火，正是因他而毁。

当他百万加身，再想回归普普通通的生活，哪怕是偶尔回归一下，也会被身边的人各种解读。

至于油条摊摊主失去营生后会怎样，他被打的老婆会否因此破了相，甚至留下什么后遗症，又有谁在意呢。

不过是略施薄惩，没有把他们抓进牢中或当场打残打死，已经是最大的仁慈。

人生君说

“你无法决定别人怎么看你，

但你可以决定成为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