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命运啊，就像浮萍一样被风吹散，飘落于尘世之间，随波荡漾。

李商隐无题诗中，最著名那句“走马兰台类转蓬”。说的是什么意思？

上一刻还沉浸在一场欢愉的盛大夜宴，充满了人生的享乐主义，各种美食，美女环绕，觥筹交错，相谈甚欢....

100多年后，《韩熙载夜宴图》仔细描摹下这群达官贵人夜夜欢歌的盛大景象。

从中可以想见，当年李商隐等人的潇洒。

然而，五更刚到，片刻之间，盛宴结束，狼狈起身。

人生之中，有很多次，我们都能感受到这种前后反差的荒诞。热闹总是一时的，奔走是永无休止的。命运的大手，在推着所有人，不由自主往前赶。

半点由不得人。

最终，回首人生，可能大多数人都会觉得，自己活成了曾经讨厌的样子。但是，又是为什么搞成了这个样子呢？

我觉得曹操是对于这种命运变迁，是最有说服力的人物。

根据现在史料研究，曹操年轻时最大的理想，就是死后能在墓碑上刻下“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而他为什么会有这么一个梦想，是因为在他少年之时，护羌校尉段熲在对西羌的战争中立下不世之功，简单来说，可以类比后世乾隆命令兆惠屠灭准格尔部落，基本平息了东汉延续了100多年的羌人之乱。

当然，这个世界的问题从来不是靠屠戮就能彻底解决。乾隆抹除准格尔部落以后，中亚游牧穆斯林部落在随后几十年填补了这片空白，也把新疆这片土地，从普遍信奉佛教变成了改信伊斯兰教，对于后世的影响很难说完全就是好事。

正如历史上每一次中原王朝对塞外的征伐一样，从汉武帝彻底消灭了匈奴，到明朝蓝玉远征捕鱼儿海，在这些战争中，中原王朝的强大暴力可以短暂抹除掉漠北所有蛮夷，但是几十年后，这片土地又会被新的游牧势力占据，始终得不到安宁。

回到段颖屠灭西羌部落这个事儿来说，在当时人看来这是大汉武功赫赫，虽远必诛，然而，讽刺的是，后来灭亡东汉朝廷的，正是这100多年对西羌战争中，逐渐做大做强的凉州军阀们，而且董卓本人恰恰就是段颖举荐，多少有点类似后世李成梁提举了努尔哈赤。

所以，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讽刺。

不过，当时年少的曹操还不知道大汉朝即将灭亡的命运，他只知道，大将军段颖如此军功，确实令每一个汉家儿郎热血沸腾，曹操也算贵族出身，多少有点追求，汉朝400年异姓不得封王，他能封侯那就算远大追求了，要封侯，唯一可能性就只有军功一条路。

所以，他立下了征西将军的誓言，想用一腔热血，继续为朝廷出力，扫清帝国西部这群蛮夷。

这是20岁之前的曹操。

历史的发展如此波澜壮阔，20岁的曹操还没有想好怎么投军，西凉的董卓已经进了长安，东汉自从名存实亡，年少的曹操一心要匡扶汉室，于是他凭着一腔热血，要去刺杀董卓。

当然，这是三国演义小说家言，历史上真实的曹操确实参加了讨伐董卓的联军行动，但却不曾真的去刺杀董卓。

演义虽然是小说，但曹操当时匡扶汉室的决心确实不用质疑。

当时的曹操，依然是那个想谋求封侯的曹操，依然对大汉朝廷充满了忠诚，他依然想当一个大汉臣子。

即使后来曹操经过几番折腾，多次失败，尤其是在讨伐董卓战斗中身先士卒以至于差点阵亡，可能在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大汉朝廷已经失去了神圣性，在那一刻，只想做一个大汉臣子的梦想可能第一次遇到了怀疑。

乱世之中，只有暴力可以解决问题。

也许就是在这样被命运裹挟的过程中，曹操逐渐黑化了。他终于明白，只有掌握了最强大的军事暴力，才可以解决他面对的一切问题。

终于得以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了另一个董卓，但至少在早期，曹操恐怕依然没有要改朝换代，行谋逆之事。

那么，是什么时候，曹操彻底泯灭了最后一丝大汉忠臣的心思呢？

很难说得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乱世之中，一个人的命运往往没有那么自由，而是被时代，甚至被手下的人一起推着走。

假设曹操只想做一个大汉忠臣，问题是他手下各种军头是不是都同意？

赵匡胤后来杯酒释兵权，说老兄弟们的忠诚固然不用怀疑，但是有一天，哪个小兵扯个黄袍非要批在你身上，你敢不答应吗？

李世民玄武门之变，难道就非得要对2个嫡亲兄弟和其年幼稚子赶尽杀绝？就不能念一丝亲情，网开一面吗？

不行，李世民必须要给手下的军头一个交代，一个保证，李建成的子孙将来不可能长大，也没有可能报复这些军头。

哪怕作为一个利益集团的头，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也不是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只能说，就是时势造英雄，命运把一个人推到某个位置，有某种偶然，也有某种必然。但总而言之，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最后，还有一个最为致命的问题，假设曹操真心就只想做一个大汉忠臣，就一心一意匡扶汉室，帮着汉献帝打平了天下所有反对势力，然后心甘情愿还政给汉献帝，有这种可能性吗？

恐怕也没有。

在封建王朝历史上所有功高到这种程度的大臣，最后的下场，无一例外，哪怕他本人生前能控制住局势，在他死后，其家族全部都被清算。

曹操想做这样一个大汉忠臣，前面可是有一个霍光摆在那里呢。

霍光对汉宣帝而言，甚至都不能只算忠臣，而是恩人。没有霍光，就不可能有汉宣帝，是霍光强行把汉宣帝推上了皇帝宝座。

但最后霍家的下场如何呢？

是，霍光妻子毒杀了汉宣帝民间结发妻子，但这是为了什么？是因为霍家要确保未来的大汉皇帝必须要有霍家血脉。

就像当年汉文帝去长安接班，代价就是他之前和吕后家族王后生的儿子，全部被处死了。

古代皇权政治斗争就是这么残酷。

汉宣帝为了得到这个皇位，他应该明白必须牺牲许平君，就像当年汉文帝一样。

他没有这样做 霍光居然容忍了。

但霍氏家族不能容忍。于是毒杀了许平君。

到了这一步，其实霍家和汉宣帝已经没有挽回的可能了，如果霍光够明智，他就应该暗中毒杀汉宣帝，再扶持另外一个皇帝。然后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新的傀儡皇帝，保证未来的皇帝必须和霍家紧紧捆绑在一起。

这才是一个合格政治人物的起码操作。

可惜，霍光这个人太有情怀了。他对汉宣帝感情太深了，因为汉宣帝的爷爷，故戾太子刘据是卫青的外甥，是霍去病的表哥。

霍光做的所有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大汉王朝的皇位，重新回到刘据一系，为的是他和霍去病卫青的情谊。

所以他对汉宣帝下不了手，但他也知道自己死后，霍家必被清算，所以他试图做了最后努力，把自己几个子侄过继给霍去病，希望汉宣帝看在霍去病份儿上，能给霍家留点血脉。

但最后如何了呢？

汉宣帝灭了霍家整族。

这就意味着曹操做到这个份儿上，他就不可能再做第二个霍光。他就只剩下篡汉一条路可以走，否则将来整个曹氏也免不了被灭族。

一千多年以后，张居正再次证明了这一点。

中国古代封建王朝两千多年，政治斗争最高境界，始终就是斩草除根，赶尽杀绝，没有半点人文关怀。

曹操走到了那个位置，就已经由不了他。他在身前没有彻底篡汉，已经算得上不忘初心，保留了儿时最后一丝情怀了。

所以，曹操怎么走向了自己曾经讨厌的样子，从试图做一个大汉忠臣，到最终篡夺汉室，亲手终结了大汉王朝400年气运。

这样的命运走向，在他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时候，回首往事，他真的满意吗？

三国演义安排了一出太医吉平刺杀曹操的戏份，可能就是在讽刺他自己，怎么就走上了这么一条路。

然而，曹操有的选吗？

愿你走过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就像祝福一个人长命百岁一样，注定只是某种虚幻的祝福。

如果有，那也只是普通人才可能有，因为普通人经历不了曹操那种命运走向。

然而，普通人虽然没有曹操那样命运跌宕起伏，但也大部分被几两碎银磨平了锐气，变得蝇营狗苟，恐怕大多数也都变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但又不得不如此苟活于世。

命运对谁又何尝公平？

所以，佛说众生皆苦。

当然，在这段众生皆苦的生命旅程中，命运多多少少会给每个人一些欢愉瞬间，就像李商隐那场盛大的夜宴，每个人总还是能从生命中获得一些欢愉和快乐。

或许，我们能做的，就是多找寻到一些这种欢愉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