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在蒋方舟内心深处，对高度形式化、官僚化的学术体制有所抵触，才会如此漫不经心吧。

撰文丨关不羽

一波三折、经年累月的蒋方舟被指硕士论文抄袭的风波终于落下了帷幕。实锤抄袭，令人扼腕。

01

这场风波充满了戏剧性。去年8月清华大学哲学系教授肖鹰实名举报蒋方舟硕士论文，论文全文 20 处注释均未标注具体页码，11 处内容为“编造/篡改”。涉及“抄袭”的仅一处，是论文摘要开头一处。

篇幅不长，肖教授是以“16 字以上雷同即抄袭”标准去套的。当时觉得证据比较细碎，的确是学术不规范的硬伤，但是“抄袭”是言重了。

折腾了将近一年，有来有回。一边是肖鹰“贴脸开大”，今年4月把材料通过电子邮件发给人民大学，人大终于给了“90天内”给说法”的回应；另一边是蒋方舟要求肖鹰停止对她“网暴、造黄谣和造谣污蔑”，也是相当严重。场面相当激烈，也颇为难看。

7月5日人大终于发布了调查通报，比“90天”之约略迟。好在通报还是比较全面的，对肖鹰的指控也算是一一回复，结论是承认存在“不规范”，但“未发现学术不端”。平心而论，以肖鹰提供的那点料，人大的结论尚可接受。

本以为这场风波到此为止了，没想到高手在民间，猛料还在后面。两位豆瓣博主神补刀，压根不是"16 字以上雷同即抄袭”，而是大段抄袭、雷同的详实证据。

这次人大的反应很迅速，第二份通报出炉，认定蒋方舟硕士学位论文“存在学术不端行为，决定撤销其硕士学位”。抄袭实锤了。蒋方舟本人也在社交媒体平台表示接受并致歉。

回顾整个事件，谈不上肖鹰胜利了。他并没有给出决定性的证据，且吃相太难看。呼吁网友“群起攻之”也就罢了，还要说“自己很忙，没有精力”云云，很不专业，且太装了。肖大教授何至于忙到查篇论文的功夫都没有呢？如果没有豆瓣博主出手，就不会有后面的反转。

达到目的，和堂堂正正赢得胜利，还是不同的。但抄袭就是抄袭，事实摆在那里，无关立场，也无关动机。

蒋方舟是实实在在地输了。少年成名，一路顺风顺水的蒋方舟，迎来了人生第一次真正的危机。

02

蒋方舟一路走来，故事太多，颇近离奇。5岁时其母尚爱兰女士就发现了她的“天才”，把卡通画册换成《撒哈拉的故事》《刘墉全集》甚至还有《卡夫卡全集》。这是百年一遇的天降奇才，还是望女成龙的错觉？

九岁时出版了一部散文集，一举成名。这其实还好，成为一时佳话，还是国人把著书立说看得太过隆重了。真正离奇之处是这部处女作竟是被尚女士“吓唬”出来的。

蒋方舟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说，母亲对她说“国家出台法律，每个小学生在毕业之前，必须写一本书，否则就会被警察抓走”。一个敢说，一个敢信，这么大的事，蒋同学也不找同学老师打听打听？

蒋方舟还在11岁完成长篇小说《正在发育》，这可比散文集要有分量得多。

种种离奇之后，蒋方舟的少年天才之名，传遍大江南北。名满天下，“谤”亦随之。蒋方舟此后的每一个人生台阶，多多少少都有些争议。

最出名的是清华“特招”事件。2008年，蒋方舟高考561分，进了清华。这年清华在湖北的提档线是614分左右，蒋方舟的考分显然是不够的，因此传出了她是被“特招”进清华的消息。一时之间沸沸扬扬。蒋方舟解释说不是特招，而是自主招生降了60分，所有程序都符合规范。

解释无疑是可信的，正如贾国龙解释预加工不属于预制菜一样有规可依。但是，毕竟是降了60分，不是特招，也很特殊了。

蒋方舟清华求学阶段，也很不平凡。这位文坛天才少女不仅成为多家刊物的作者、主笔，还在湖南卫视频繁出镜，跨界综艺的表现相当活跃。

2012年大学毕业后，蒋方舟进入《新周刊》担任副主编，职业生涯的起点堪比大多数同龄人难以企及的终点。

蒋方舟一路走来，文坛天才的光环伴随始终。但是，从天才少女到天才女士，“天才”的含金量似乎并没有增长多少。

相比9岁出散文集、11岁出长篇的传奇，蒋方舟成年后的文学创作就显得很平淡。作品还是有的，短篇小说集、散文集、访外日记之类的不少，影评等专栏创作也有不错的反响。但是，“份量”并不重，也没有破圈的代表作。

如此成绩，“伤仲永”不至于，但是天才之名多少有点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她的作品多次引发代笔、抄袭的争议，或多或少都和“盛名之下”的落差有关。客观而言，部分抄袭的指控有过苛之嫌，但是蒋方舟的创作成就“压不住场子”也是不争的事实。

高起点的盛名之下，最终成了盛名之累的负担。

03

同为少年成名的文学天才，蒋方舟和韩寒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韩寒高中退学后自我放飞，是海阔天空任鸟飞的“野蛮生长”。尽管作为公众人物，韩寒也免不了各种争议，但是很少有硬伤。“非主流”的人生，本就无所谓硬伤。办刊物、玩赛车，跨界影视，有声有色。你说你的，他干他的，活得精彩、活得洒脱。

反观蒋方舟的人生，始终纠结、摇摆，始终在主流和非主流之间保持着既要又要的微妙平衡。往好里说是精致，往坏处说是拧巴。

2010年清华百年校庆之际，蒋方舟迎来了新的高光时刻。她在《看历史》上发表《给清华大学的一封信》，“北大清华的学子一路都是教育和体制的少年既得利益者”引发舆论两极化反响。

蒋方舟当然有批评学校的自由，她的批评不可谓不尖锐，不可谓不切中要害，却也难免“得了便宜还卖乖”之讥。毕竟自主招生也是体制的一种，降60分录取的利益好像比其他“既得利益”都要大了一圈。

更可玩味的是，这次锐评清华是蒋方舟唯一一次对社会公共问题发表尖锐的批评观点。信中掷地有声的“你们到底在怕什么？”，终成绝响。蒋方舟走出校园后，主要精力都投入到了文艺领域，在公共舆论场上并没有特别出格的表现。访日引发的舆论风波，实际上也谈不上因言获“罪”，被“圈子”所累的成分更多些。

其实，“圈子”也就那么回事，当不得真。2018年米兔之风大行，蒋方舟指责知名媒体人章文对她“上下其手”。引发轩然大波。章文因此社死，还累及为章文鸣不平的圈内老前辈。有人说，这场风波是踢倒“某圈”的最后一脚。所以，真别拿“圈子”太当真，蒋方舟就不那么当真的。

审时度势、明于取弃、张弛有度、保持平衡，都是精致且有效的生存技巧。可是这套凡人的成功学并不适合天才人设。真正的天才应该是奔放的、恣意的、跳脱的、率性的，而不是瞻前顾后的慧心巧思。

精致也意味着脆弱，“既要又要”终究免不了顾此失彼。名校、读研的主流路线与不羁的天才之魂并不兼容。蒋方舟倒在硕士论文抄袭，实属阴沟翻船。不可思议，却也在情理之中。

纵然蒋方舟“天才”的含金量可疑，谅也不至于被区区“创造性写作”专业的硕士论文难倒。但凡上点心，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硬伤。或许在蒋方舟内心深处，那个批评清华的少女还留下了一点残影，对高度形式化、官僚化的学术体制有所抵触，才会如此漫不经心吧。

背负“天才”的盛名大半生，或多或少总有点最后的倔强。但是，既然俯身入局，要那个百无一用的硕士文凭，那就得循规蹈矩。抄袭实锤，无可遁词。

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其实，放下背负多年的“天才”包袱，对蒋方舟而言未尝不是好事。89年出生的蒋方舟未及不惑，人生的道路还很漫长。天才也好，凡人也罢，真有那么重要吗？直面真我，都能活出独属于自己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