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乡镇企业之母费达生

陈尧明

我们无锡人介绍家乡，总会提起“三个发源地”：吴文化的发源地、民族工商业的发源地、乡镇企业的发源地。但说起“乡镇企业之母”，估计许多本土乡镇企业家都知之甚少。这位女性还曾出手帮扶无锡乡镇企业渡过难关，她就是知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的姐姐——费达生。

去年八月底，我与蓓红前往吴江江村参观费孝通江村纪念馆，撰写了纪念费老逝世二十周年的文章。与这座纪念馆紧密相连的，还有费达生江村纪念馆，我们也入内仔细参观了一遍。整体观感：姐弟二人相得益彰，都为吴江江村的发展作出卓越贡献；倘若没有费达生早年在开弦弓村的实践铺垫，便不会有费孝通的传世名作《江村经济》。

今年二月，我们在吴江苏州湾大剧院观看舞台剧首演《江南・十二场欢聚》，这是一部围绕费达生生平事迹创作的先锋跨界舞台剧。剧目形式新颖，融合话剧、昆曲、古典舞、多媒体光影、诗词朗诵等多种表现形式。该剧由女演员张馨予（曾就读无锡商业职业技术学院，兼职平面模特）饰演费达生。剧目采用穿越叙事手法，演绎费达生与容镜（费达生闺蜜，亦是其日后丈夫的妹妹）辞别家乡吴江垂虹桥、远赴日本求学，与十二位扎根江南、心怀家国的先贤跨越时空对话的故事。对话先贤包括：春秋范蠡、西晋张翰、唐代白居易、北宋范仲淹与苏轼、南宋辛弃疾、文天祥、明代沈璟、计成、袁了凡、清代王锡阐、徐灵胎。每一场跨时空对话，都为费达生坚定实业救国之路注入精神力量，也提炼出贯穿千年江南文明的核心内涵：实干、济世、坚守与传承。

参观纪念馆、观看舞台剧后，我内心深受触动，觉得有必要落笔成文，向大众展现费达生平凡却璀璨的一生。

1903 年，费达生出生于吴江一户书香世家，自幼浸染江南耕读风气，心系乡土、悲悯百姓。年少时，她亲眼目睹江南蚕农世代劳作却依旧困顿：太湖蚕丝品质上乘，可因生产工艺落后、销路分散，只能低价贱卖，蚕农终年辛劳，依旧难以温饱。眼见乡邻疾苦，费达生立下毕生志向：以专业技艺改良蚕丝产业，让水乡桑蚕成为百姓安身立命的依靠。

怀揣富民兴乡的理想，她潜心求学，曾就读于江苏省立女子蚕业学校，后远赴日本东京高等蚕丝学校制丝科深造。学成归国后，她放弃城市安稳优渥的发展机会，义无反顾奔赴乡间田野，将毕生所学回馈故土，开启中国最早的乡村工业化探索。

她最具开创性的实践落地于吴江开弦弓村（即江村）。1928年秋，费达生率先提出创办乡村蚕丝合作模式，联合乡贤、村民共建产业组织。1929年，开弦弓村生丝精制运销合作社正式成立，这是中国第一家农村股份合作制企业，彻底打破延续千年的小农零散经营模式，为乡镇集体经济、乡村本土工业播下第一颗种子。

费达生创立的合作社模式，允许村民以劳动力、蚕茧入股，统一育种、统一养蚕、统一加工、统一销售，抱团经营、利益共享。为提升生丝品质，她亲自改良、推广高产优质蚕种，引进新式缫丝设备，革新传统手工缫丝技艺。改良后的生丝色泽温润、丝质均匀、韧性出众，品质远超传统土丝，迅速打开销路，卖出前所未有的高价。这座偏僻江南小村，因一缕蚕丝重获新生。

其弟费孝通在广西开展社会调查时意外受伤、痛失妻子，费达生便劝他前往开弦弓村，一边休养身体，一边实地看看蚕农全新的生活面貌。费孝通来到村里，亲眼见到姐姐的乡村实业成果，深受震撼，以此地实践为蓝本，写下经典著作《江村经济》，让开弦弓村的乡村工业化探索走向世界。

数十年扎根乡野，费达生从未停下实干创新的脚步，始终依靠技术革新带动乡村产业发展。彼时无锡企业家吴申伯在玉祁经营丝厂，拥有两百多台缫丝设备、三百余名工人。受经济萧条冲击，生丝外销订单大幅下滑，老式丝厂濒临倒闭。吴申伯听闻吴江费达生的成功经验，专程登门，主动提出将玉祁丝厂交由费达生托管运营。接手工厂后，费达生引进新式立缫机、革新生产工艺、搭建现代化管理制度，打造外销生丝品牌“金锚牌”，成功打通国际市场。这一成果，足以印证费达生先进的管理理念、过硬的专业技术与深厚的行业声望。

费达生的婚姻故事同样充满传奇色彩。1950年，新中国成立不久，苏南蚕丝学校迎来建校38周年校庆。48岁的费达生与70岁的校长郑辟疆，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宣布结为夫妻，一时间轰动江浙蚕丝行业。三十余年间，二人是师生、战友，更是事业上志同道合的知己，振兴江南丝业是二人共同的毕生追求。费达生的父亲、曾任省教育督导的费璞安亲笔题写贺联：“联以道义，聚于事业；结为夫妇，永昌厥德。紫卿贤婿、达生长女嘉盟。一九五〇年三月二十一日费璞安书。” 父亲还赋诗庆贺：“胜利之春结好盟，当初情谊是师生；合龄百廿相差二，同心同德志更新。”

时任政务院副总理、轻工业部部长黄炎培听闻喜讯，特意从北京寄来贺诗：“真是白头偕老，同宫茧是同心。早三十年结合，今朝已成金婚。”

因业绩卓著、在江南蚕丝行业拥有极高声望，1956年，江苏省政府任命费达生为江苏省丝绸工业局副局长，统筹全省蚕丝工业技术革新、缫丝工艺推广工作。1961年苏州丝绸工学院建校，急需专业管理人才，费达生调任学院副院长，分管科研与实习工厂；晚年，她受聘担任苏州市政协副主席。

世人大多知晓费孝通“美美与共，乡土振兴”的学术愿景，却鲜少有人了解费达生穷尽一生躬身实干，将乡土理想落地成真。她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一辈子扎根江南乡土，以蚕丝为纽带，打破千年小农经济的束缚，开创乡村工业发展先河。她是百年前深耕乡土的先行者、造福民生的实业家、桃李满门的教育家，更是名副其实的“中国乡镇企业之母”。身为女性，她俯身桑田、深耕实业、革新技艺、造福乡邻，用半生耕耘印证一个道理：乡村的希望，不在奔赴远方，而在深耕本土；乡土的振兴，不靠空谈理想，而靠脚踏实地、躬身实干。

2003年，费达生百岁寿辰，费孝通专门为她题写寿词：“忠诚待人，勤俭自持，无私忘我，乐在其中。”费老如此解读：达生如春蚕一般，一生默默吐丝滋养江南乡土，从不追求官场名望。费达生的一生，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有日复一日的坚守；待人赤诚纯粹，行事勤俭质朴，将个人完全融入事业，故而内心充盈、自得其乐。这是身为胞弟，对姐姐费达生最诚恳、最真切的评价！

作者简介

陈尧明，文化学者，无锡市江南文化研究会名誉会长，原无锡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市社科联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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