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阳光照到石头上，我们通常只会想到一件事：石头会变热。
可对一颗漂在太空里的小行星来说，阳光还会推它。推力小得放在地球上根本量不出来，但太空没有地面摩擦和空气阻力。只要推得足够久，一块上亿吨的石头也会越转越快，最后从自己身上甩下碎块，甚至整颗裂开。
这和地球并不远。人类准备拦截一颗近地小行星时，面对的未必是一块形状固定、内部结实的巨石。阳光可能已经推了它几十万年，把它改成一个接近解体的目标。
一、光照过去，也把一点动量留了下来
光没有静止质量，却有动量。光子撞上物体后被吸收或反射，会把极微小的一推留在物体上。太阳帆正是靠这个原理航行。
一颗近乎完美的圆球，如果各处受光均匀，这些推力大多会互相抵消。小行星很少这么规整。它们有凸起、凹坑、斜坡，有些像土豆，有些更像随手攥成的一团碎石。阳光照在不同表面上，推力方向便不完全经过重心，于是产生了力矩。
白天吸收的热量也不会凭空消失。表面转到背阴处后，会以红外辐射的形式把能量放出去；射出的光子同样带走动量。不同坡面升温、降温的速度不同，这些细小反作用力也无法完全抵消。
这套效应叫作 YORP 效应，名称来自四位研究者姓氏的首字母。它改变的是小行星的自转，可能让它加速，也可能让它减速，具体方向取决于形状、自转轴和表面热性质。
力很小。时间很多。
二、一秒钟的变化，可以积成一场结构事故
近地小行星贝努的平均直径大约 500 米，自转一周约 4.3 小时。长期观测显示，它的自转周期每一百年大约缩短一秒。对人的一生来说，这个变化几乎等于没有。
把时间拉到几十万年，结果就不同了。小行星每转一圈都比上一代更急一点，赤道附近的物质受到的离心作用持续增加。对于一整块坚硬岩石，这未必马上构成问题；许多小行星其实是撞击碎块靠微弱引力和少量内聚力松散聚成的。
天文学家在较大的小行星中看到一条明显的“自转障碍”：直径大于约 150 米的天体，很少能把自转周期压到 2.2 小时以内。再快下去，松散结构往往就撑不住了。小石块先从赤道滚走，表面开始塌坡，尘埃被甩进太空。
过程里没有爆炸或撞击。太阳只是照常升起。
三、裂开以后，它没有从危险名单上消失
2013 年，哈勃望远镜看到小行星 P/2013 R3 分成了多个大块。碎块彼此分离得很慢，不像一次高速碰撞留下的现场。更合理的解释是，它此前被辐射力矩逐渐加速，内部本就松散，最后再也拢不住自己。
类似过程不一定把小行星磨成无害粉尘。有些物质会落回表面，有些在附近重新聚集，还有些碎块会组成一对彼此绕转的小行星。原来只有一个轮廓清楚的目标，后来可能变成一群沿着相近轨道移动的成员。
碎裂不会让目标从危险名单上消失。它只是换了形状。
这里还要分清两个名字。亚尔科夫斯基效应主要改变小行星绕太阳运行的轨道，长期积累后会影响它几十年后从地球旁边哪里经过；YORP 效应主要改自转，重塑它的表面、结构和稳定程度。两者都来自阳光，却在改两本不同的账。
四、撞之前，得先知道它是不是一堆松石头
2022 年，DART 探测器撞上小行星卫星 Dimorphos，把它绕主星一周的时间缩短了约 33 分钟。这次试验说明，人类确实能用一次撞击改变小天体的运动。
撞击效果并不只由探测器多重、速度多快决定。目标表面能抛出多少物质，喷出的碎屑能带走多少反向动量，都和内部孔隙、颗粒大小、内聚力及自转状态有关。同样一台探测器，撞上一块整岩和撞上一堆松散碎石，得到的推力放大效果可能不同。
所以行星防御任务在出手前，要测目标的自转周期、形状、质量分布和表面结构。阳光造成的改变很慢，却不会因为人类开始制定拦截计划就暂停。我们看到的是某一刻的照片，真正要撞的是多年后的那颗小行星。
阳光在人脸上只是温度，在小行星身上却能慢慢变成转速、塌坡和裂缝。宇宙里有些力量不需要猛烈，它们只需要从不下班。
人类防备小行星时，还得算上它抵达之前会变成什么。等危险进入望远镜，太阳可能已经替它工作了几十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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