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炊烟守山河

——典角村四十年戍边长歌 （纪实散文）

周汉荣

海拔四千三百米的阿里高原，是离天空最近的土地，也是世间最荒芜的疆土。凛冽的罡风终年不息，卷着砂砾掠过苍茫的狮泉河谷，冻土沉眠、群山静默，苍凉是这片边境大地最恒久的底色。

世人提起边境，总想起硝烟弥漫的对峙、剑拔弩张的交锋，想起哨所林立、旌旗猎猎的肃穆场景。却少有人知，在西藏阿里噶尔县的最西端，狮泉河蜿蜒流淌的河谷深处，藏着一座温柔又坚韧的边境古村——典角村。

这里没有惊心动魄的沙场征战，没有轰轰烈烈的英雄壮举。横贯河谷的小河隔开两重天地，对岸是工事密布、戒备森严的冰冷军营，雷达闪烁、壁垒林立，常年裹挟着紧绷的对峙气息；此岸是炊烟袅袅、烟火温热的藏族村落，牛羊悠然、屋舍俨然，一代代牧民日出放牧、日落归巢，用最平凡的人间烟火，稳稳守住了祖国西南边陲的一寸山河。

这是一座一半枕着故土、一半毗邻境外实控区域的边境村落，是藏北高原最动人的戍边坐标。从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仅剩三户牧民孤守荒原，到一九八四年五户牧民举家迁徙扎根戍边，再到如今百余村民生生不息、世代驻守，四十载风霜雨雪，四代人薪火相传。典角村的岁月，没有载入恢弘的史册，却将最赤诚的家国情怀，深深镌刻在狮泉河谷的每一寸冻土之上，书写着属于平凡边民最动人的守边史诗。

—、千年古驿，河谷故土藏千秋家国根脉

典角村的坚守，从来不是一时的抉择，而是跨越数百年的血脉传承。

这片依偎在狮泉河畔的河谷沃土，群山环抱、水草丰茂，在苦寒贫瘠的阿里高原，是难得的宜居之地。早在十七世纪，西藏地方政府便慧眼识珠，看中了这片土地得天独厚的区位价值，在此设立固定边防驿站。彼时的典角河谷，是古丝绸之路西线的核心支线，是连通西藏阿里腹地与克什米尔地区的交通要道，承载着千年商贸往来与边境守护的重任。

曾经的岁月里，这里商贾云集、驼铃阵阵。南来北往的商队穿越群山戈壁，在此歇脚休整、互通贸易，清脆的驼铃声回荡在河谷之间，唤醒了荒原的生机。作为茶马古道与西域商道的交汇节点，典角不仅是繁忙的商贸枢纽，更是守护边境安宁的天然屏障。群山为屏、河水为障，世代栖居于此的藏族牧民，逐水草而居、伴山河而生，在这片土地上耕耘放牧、繁衍生息，渐渐形成了规模可观的村落聚落。

数百年岁月更迭，炊烟从未断绝。最繁盛之时，典角村聚居百户人家，河谷两岸牛羊遍野、牧草青青，村落之间炊烟连绵、人声鼎沸。牧民们开垦沃土、饲养牛羊，春种秋收、四季有序，祖坟立于此、血脉延于此，一草一木皆是乡愁，一寸一土皆是家园。在世代牧民的心中，这片狮泉河畔的河谷，从来不是荒芜的边境荒地，是祖辈扎根的故土、血脉延续的根基，其主权归属，历经千年风雨，清晰无争、亘古不变。

世世代代的栖息，让守土护疆的信念，早已融入牧民的骨血。他们不懂晦涩的疆域法理，却深谙最朴素的家国道理：祖辈生活的地方，就是家国故土；世代耕耘的山河，寸土不可相让。数百年间，无官兵驻守、无政令督促，当地牧民自发守护河谷边境，以放牧为巡边、以安居为守疆，默默守护着祖国西南边境的安宁祥和。

安稳悠远的岁月，在一九五九年被彻底击碎。

受复杂的区域局势动荡影响，原本宁静祥和的阿里边境风云骤起。战乱的阴霾笼罩狮泉河谷，未知的风险威胁着村民的安居生活。为躲避动荡、保全性命，昔日聚居的百户村民，大多无奈收拾行囊、背井离乡，纷纷向外迁徙逃离。

短短数月，繁华古村沦为废墟。曾经人声鼎沸的村落人去屋空，阡陌良田荒芜萋萋，遍野牛羊四散流离，绵延数百年的炊烟大面积消散。

山河依旧在，故土仍安然，只是这片土地，瞬间陷入了无边的荒芜与孤寂。 山河无恙，故土情深。在绝大多数人选择逃离之时，有三户牧民毅然选择留守故土，扎根这片满目疮痍的边境荒原。

他们没有慷慨激昂的誓言，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支撑他们坚守的，只是最纯粹的眷恋与赤诚。舍不得祖辈耕耘数百年的沃土，放不下赖以生存的牧场牛羊，离不开长眠于此的列祖列宗，更放不下世代守护的家国山河。

在那个风雨飘摇、人心离散的特殊年代，这寥寥三户人家、十几位牧民，如同三株坚韧的红柳，扎根高寒冻土。他们守着破败的屋舍、空旷的河谷，守着中断的烟火、不变的疆土，成为典角村最后的人间暖意，成为祖国这片边境热土上，从未熄灭的守边火种。

荒寒岁月里，他们以风雪为伴、以山河为邻，日出放牧巡边、日落守家护土。哪怕周遭荒无人烟、前路风雨未知，哪怕孤身坚守、孤立无援，他们始终未曾挪动半步，用最朴素的坚守，守住了家园的根基，守住了祖国边境最珍贵的一寸疆域。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周汉荣：男，六零后，陝西省安康市白河县人。在山村务过农，在西藏中印边防扛过枪，在法院办过案，在政法委从过文，2024年3月退休。爱好中国汉字，有作品被中、省、市纸媒体、网络媒体采用。座右铭:机遇+努力=成功。

作者：周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