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网文平台起点中文网从榜单中批量下架了被判定为使用AI的小说，其中包括榜单头部的知名作品。

目前尚未有完整统计受影响数量，有网友个人统计 月票榜前1000名中有100多本被下架，前14000名中有3000多本被下架。从当前的政策来看，这些作品未来也不会再获得推荐或榜单曝光，即使继续更新，也难以获得流量和读者关注。

在两个月之前，番茄小说平台也大量下架过AI内容。根据番茄小说平台发布的数据， 6月份拒绝签约低质书籍11.27万本，处置违规书籍4.02万本，855个账号因滥用AI工具批量生成内容被梯度处罚。

有意思的是，一年前的气氛还不是这样。起点和番茄平台自带的写作工具都内置了AI功能，帮助创作者寻找灵感，梳理剧情，检查错别字和语病，这一度被网友视为两大网文平台拥抱AI的标志。

起点贴吧去年底专门开过AI写作的讨论帖。当时比较常见的一种态度是：查资料、讨论剧情、辅助创作可以，真正让人反感的是AI直接生成正文——那时候很多人的想法是【文好可破】。

彼时的读者不在乎创作者是否使用了AI辅助，只在乎最后吃到嘴里的菜品质量。但到了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

为什么用户不愿意了？

一个很容易得出的解释是，读者讨厌AI，因为他们更珍惜【人的表达】。这个解释当然没有错，但也不够全面：真正的原因也许是，AI把低质量小说的生产成本打到了足够低。

过去一个作者想写一本烂书，至少也得一本一本写。现在则可以拆爆款、做人设、生成大纲、批量扩写，再同时测试很多题材。购买一些专业的AI写作工具后，可以大规模生成AI小说。部分由这类工具生产的小说一度冲上榜单，甚至占据了榜单头部的位置。

一开始大家还在讨论：如果AI能帮一个作者把70分的小说写到85分，我为什么要拒绝？

后来读者实际遇到的却是：如果AI能让一个工作室同时生产100本60分甚至40分的小说，我为什么要付出时间精力和金钱去尝试？

实际上，在生产成本下降之后，最先跑出来的往往也不是那些【以前能写80分，现在借AI写到90分】的作者，而是那些最擅长利用平台机制的人。只要生成一本书足够便宜，就可以不断开书、不断测试题材、不断占据推荐入口，总有一本撞上算法。

于是原本针对某一本小说的质量判断，慢慢变成了对整个生产方式的不信任。读者看到某些熟悉的AI句式、模板化转折、莫名其妙的比喻之后，第一反应是：这作者是不是在拿批量生成的东西糊弄我？

理论上，只要AI生成内容足够优秀，很多读者可能确实不在乎。但现实中，AI带来的第一轮产业变化并不是平均质量提高，而是劣质供给爆炸。

它导致了很严重的信任问题。因为大家希望消费的内容来自于创作者打造的独特的故事，而不是AI工业生产的标品，读者更没有责任去用自己的时间和金钱去辨别这些。

同是内容产业，游戏玩家讨厌的点却不太一样

同样作为内容行业，游戏行业对于AI的争辩也持续多年。不过相较于网文行业，游戏行业的内容生产决定了它不能与网文的AI争论一概而论：文字既是网文的生产过程，也是最终商品。而游戏玩家们最终拿到的是一个由程序、美术、动画、音乐、数值、剧情、关卡等大量系统共同组成的产品。

游戏行业的AI通常分为两个层面，一种在生产层，比如辅助程序员写代码、找Bug、生成测试用例、整理策划表、快速搭建原型、辅助模型制作，帮助团队处理大量重复劳动。一种在面向玩家的服务层，比如AI立绘、AI宣传图、AI角色语音、AI剧情、AI对白、AI音乐，或者运行过程中实时生成的NPC内容。

Steam要求开发者披露生成式AI使用情况时，专门说明：现代游戏开发环境里已经存在大量AI工具，单纯用于提高开发效率并不是这一部分调查的重点。Valve真正关注的是那些最终随游戏一起交付、并且会被玩家直接消费的AI内容，包括美术、配音等。

假如一个程序员用AI完成了20%的代码，但最后游戏帧率稳定、服务器不炸、Bug更少，大多数普通玩家甚至没有途径知道这件事。就算知道了，也很难形成类似“这个技能的底层代码不是程序员亲手写的，所以我要退款”的消费逻辑。

但如果一个售价几十元的皮肤，立绘里多了一根手指；一个重要NPC说话带着明显的AI腔；一张宣传图里出现了典型的生成错误，事情马上就不一样了。

今年《红色沙漠》就出现过类似风波。玩家发现游戏中的部分2D美术资产存在AI生成问题后，Pearl Abyss公开道歉并开始替换相关素材；目前Steam页面对AI使用的说明，也强调生成式AI只在部分2D资产制作中作为辅助，最终内容会经过美术和开发团队重新处理，以达到项目质量标准。

游戏公司真正该注意的，是“AI感”变成“敷衍感”

这是网文行业这一轮AI风波真正值得游戏行业警惕的地方。现在游戏行业讨论AI，很多时候还停留在两个极端。一边认为AI必然降低成本、提高效率，迟早进入所有制作流程。另一边则认为玩家厌恶AI，只要被发现就会引发舆情。

这两个判断其实都有待商榷。玩家既不会真的关心一个大型项目的每一行代码是不是人类手写，也很难永远拒绝一项确实能够提高游戏品质的生产工具。但玩家非常在乎另一件事：厂商是不是把AI带来的成本下降，变成了自己的利润，却把质量下降留给了玩家。

一旦玩家形成“AI等于省成本”“AI等于批量生产”“AI等于开发商偷工减料”的认知，情况就会开始越来越像今天的网文。

“如果画得好，AI立绘有什么关系？”

“如果AI配音已经听不出来了，是不是也能接受？”

“如果NPC真的能够无限对话，不是挺有意思吗？”

但如果接下来行业真正大量出现的是千篇一律的AI角色、廉价活动剧情、批量生成皮肤、复制黏贴式宣传图，以及数量越来越多但质量越来越差的内容，那么玩家的态度一样可能迅速变化。

对于AI，玩家希望的可能是开发团队提升效率后，可以把更多时间和精力用在重要的内容上，提升游戏质量。而不是想办法获取更多利润，却对内容敷衍了事。

可以说，越接近玩家直接消费的内容，使用AI越要慎重。游戏行业最好别等到自己也走到网文那一步，才开始讨论AI到底应该用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