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近日，我冒雨来到黑龙江鹤岗—— 这座以低房价、资源枯竭为外界所熟知的煤炭城市。时隔十六年，我再次走进永华村。此行没有公务在身，只是心里记挂着十六年前采访过的两位失地农家女，想看看她们如今的生活境况。
十六年前，也就是2010 年冬天，我还在中国妇女报社担任记者，收到了永华村小杰、小红两位妇女的求助信。二人因为外嫁，2008 年承包地被村里收回，四处奔走，希望维护自身土地权益。
接到求助后，我顶着凛冽风雪，几经辗转赶赴永华村。所幸当时村主任通情达理，经镇政府研究同意，以经济补偿的方式解决了两位出嫁女的土地权益纠纷，报社也对此事做了图文详实的报道，遗憾的是原版报纸如今没能找到。
当年这一处理方式，得到了全国妇联领导的肯定。在农村出嫁妇女暂时无法落实承包地的现实情况下，给予相应经济补偿，不失为保障这类群体合法权益的可行办法。
小红生于1973 年，属鼠，1994 年出嫁，户口始终没有迁出本村，可在 1998 年，她的土地就被村里收回。直到 2010 年，她才开始申诉维权。如今她的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浙江医院工作，孙子已经四岁多。土地这件事，她一直记在心里。
她常年在鹤岗、浙江两地来回奔波。鹤岗有她的住处，如果要去往浙江，需要先到哈尔滨中转再坐飞机，即便抢到折扣机票，也要七八百元。为了老人、为了孩子，只能这般来回辗转。
小杰同样出生于1973 年。时隔多年再见，如果不是熟人介绍，几乎认不出她的模样，岁月在她身上刻下浓重的沧桑，俨然已是一位普通的农村妇人。这些年她命运多舛，丈夫外出务工遭遇工伤，卧床数年后离世。
儿子当兵负伤，转业回到本地，二十七岁，在附近工厂打工，月收入不足四千元，家里住的还是平房。眼下当地婚嫁成本高，娶亲大概要四五十万，村里适龄姑娘又少，孩子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一家人满心发愁。
小杰在家排行老二，性子向来倔强。当年正是她最先站出来，发起土地维权。村里不少出嫁女的土地，后来分配给了自家亲戚。在很多人看来都是乡里乡亲，不必较真。但小杰认定，属于自己的权益，不该就这么无声失去，哪怕会得罪占有自家土地的亲戚，也要奋力争取。
那段日子，小杰在村里处境孤单，村里不少村民对她都颇有微词。不少农村人情大于法理，很多出嫁失地妇女，不光丢掉了土地，还因此疏远、失去了亲情。
十六年后重回永华村，久别重逢，我们依旧倍感亲切，恍惚间又回到2010 年那个冰天雪地的冬天。在村委会与镇政府的协调下，她们拿到经济补偿，失地的损失得到一定弥补。她们的坚持，换来了维权路上的阶段性成果。
这些年我一直和小杰保持联系，和小红虽加了微信，但往来不多。一晃十六年过去，我已经退休，当上了爷爷；当年四处维权的两位出嫁女，一位也成了奶奶，成了各自家庭里撑家的主力。
故人相见，聊得十分投入，引得村里不少人侧目。村里人很难相信，当年帮她们维权，我分文未取，连一口水、一顿饭都没有接受。旁人纷纷疑惑：现在哪里还有人办事不图回报？
我心里暗想：倘若当初拿了她们的财物、吃了她们的饭，十六年后再相逢，又怎会有今天这般纯粹温热的感慨。
聊天过程里，土地依旧是两人放不下的心结。她们告诉我，村里已有承诺：等到2028 年村里调整机动地的时候，就把本该属于她们的那份承包地划分回来。
说话间，两位失地出嫁女望向眼前一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她们满心期盼，盼着早日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可以像从前那样，在自家地里劳作耕耘，想种什么就种什么，过踏实自在的日子。
盼望这一天，能够平安顺遂，早日到来。
2026年9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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