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窗之谊，竟至于此！”

很多年以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昔日黄埔校友如杜聿明、黄维、宋希濂、王耀武、廖耀湘等人，又在战犯管理所齐聚了。

在这里，大概要算黄维待的时间最长了。在漫长的改造的日子里，有时他们会聚在一起谈论往事，谈论共同的老友，这时候，黄埔军校就是一个绕不过的话题。

提起黄埔校友，他们就有说不完的话，说起陈赓的传奇旧事，谈起左权壮烈牺牲的经过，议论起胡宗南的显赫权势，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各抒己见，各叙旧情，末了，总要感慨一番。

这时候，黄维总是会想起黄埔一期的刘畴西，这个独臂将军的刚烈品性，黄维一次次回想起，不由得一次次心生敬意。

刘畴西

提起刘畴西，黄维就必然会想到俞济时，这个二三十年前，老蒋跟前的大红人，这个和刘畴西同属于黄埔一期的黄埔校友。

提起俞济时，立刻浮现在黄维眼前的，不是故人旧情难忘，而是对这个人满腔的恨意。

因为昔年刘畴西和方志敏一道被俘时，俞济时曾奉命劝降。

可是，在燃着炭火的温暖室内，坐在宽大柔软座椅上的俞济时，面前摆放着热气腾腾的可口饭菜，清香扑鼻的西湖龙井，独自面对已经两天没有进食，面黄肌瘦、口唇发紫、衣衫单薄、浑身止不住瑟瑟发抖的的遍身泥污血渍的刘畴西，俞济时没有起身，没有寒暄，没有递过哪怕一杯热水，只冷冷质问道：

“你为何沦落到如此境地？”

俞济时对待昔日同窗如此居高临下，如此冰冷绝情，这一幕后来辗转传到黄维的耳中，黄维为此义愤填膺道：

“同窗之谊，竟至于此！”

1924年，刘畴西和俞济时作为黄埔军校第一期学生，进入军校后，两人都被分在第一队里。

在一期的学员中，刘畴西和俞济时的射击课程都非常优秀，引人注目。

当时的黄埔军校开设有一门独特的课程，就是射击训练。

在射击训练中，刘畴西的枪法很好，常常能打中靶心，引得教官当场询问他是否早就专门练过枪法，刘畴西摸了一下后脑勺，而后摇头回答没有，又说自己早年间在湖南望城乡野间，常常以玩弹弓为乐，且用弹弓轻松猎取飞鸟，如探囊取物然。

刘畴西的一番话，引得在场训练的学员们哄堂一笑。

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刘畴西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此时，站在明媚阳光下的俞济时，也将赏识的目光，一次次看向了刘畴西，同时在心里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俞济时

彼时在射击训练队伍里，俞济时的射击训练成绩同样出色。

只不过，出身浙江奉化的俞济时，和刘畴西普通的家庭出身完全不同，俞济时不但出身世家大族，他还和老蒋是同乡，还是老蒋的远房亲戚，这层关系，也就注定了日后，同样以射击出名的这两人，会走上不同的人生道路。

1925年，黄埔军校组织东征，讨伐陈炯明，刘畴西加入了奋勇队。

在棉湖战役中，一颗子弹击中了刘畴西的左胳膊，面对鲜血直流的伤口，简单包扎之后，刘畴西又端起枪，加入到奋勇杀敌的队伍中，将左胳膊上的伤口完全忘记了。

等仗打完了，被紧急送医的刘畴西，因为左胳膊伤口感染太过严重，最后竟不得不截肢了。

就这样，刘畴西就成了日后的独臂将军。

虽然永远失去了一支胳膊，可是，刘畴西完全没有气馁没有伤心，为了革命理想，为了国家未来，刘畴西觉得自己的青春和生命，都可以拿来牺牲，更何况是区区一支胳膊。

由此可见，刘畴西大无畏的革命牺牲精神，是何其壮烈何等感人。

一只手照样干革命。

每当有人看到刘畴西左胳膊下面空空的袖管，随之投来惋惜悲伤目光的时候，刘畴西总是乐呵呵笑着把右手一挥，而后说出这句壮怀激烈的话来。

老蒋得知英勇作战的刘畴西，因此永远失去一只胳膊的时候，很是感动，特意在学校公开表扬了刘畴西大无畏的牺牲精神，还给刘畴西特批了一笔钱，让刘畴西采购义肢。

黄埔军校毕业后，表现极其优秀的刘畴西，又来到了莫斯科，进入伏龙芝军事学院学习。

伏龙芝军事学院

伏龙芝军事学院，是当时苏联的顶尖军事学院，刘畴西在这里潜心学习军事理论。

这一学，就学了一年多。

刘畴西于1930年8月回国后，相继担任红一军团三军八师师长、中央军事政治学院军事教员。

1933年4月，刘畴西担任闽浙赣军区司令员兼新红十军军长。

1934年11月，刘畴西和方志敏率领的红十军和红七军团合编为红十军团，刘畴西出任军团长，奉命挺进浙皖赣边界地区。

2、他是向北先行者

此时的俞济时，因为和老蒋的同乡兼亲戚关系，又深谙老蒋的生活习惯和个人脾性，对老蒋唯命是从，甚得老蒋的喜爱，屡获升迁。

1927年，俞济时担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第一师补充团团长，1928年，又任国民政府警卫团团长，第二年6月，警卫团扩编为警卫旅，俞济时出任旅长。

1930年1月，警卫旅再扩编为警卫司令部，俞济时更是直接出任中将司令官。

此时的俞济时只有26岁，凭借着和老蒋的这层特殊关系，一时间风头无人能比。

1933年，在淞沪会战中负伤的俞济时，调任浙江省保安处处长，这是一支奉老蒋之命成立的地方绥靖力量，因此，在平时的工作开展中，俞济时唯老蒋之命是从，完全不把省主席等人放在眼里，平日里在浙江行事飞扬跋扈，唯我独大。

在省保安处，俞济时特意增设情报股，专门用于收集情报及逮捕杀害爱国人士。

1934年2月，俞济时出任浙皖闽边区“追剿”纵队司令部司令官，与刘畴西和方志敏率领的红十军团彻底走上了对立面。

1934年，在萧瑟的秋风中，红军主力部队踏上了长征之路，刘畴西和方志敏率领的红十军团，则踏上了另一条道路。

此行，他们的最终目的地是皖南。

从赣东北到皖南，他们需要穿过国民党统治的核心区域，沿途都有国民党的重兵堵截，而这支逾万人的队伍，却装备简陋，弹药匮乏，这条道路，注定是一条艰难之路。

在正式出发前，身为司令的方志敏鼓舞士气道：

“此次北行，乃是为了与日本帝国主义展开殊死搏斗。”

此时的刘畴西，和方志敏并肩而立，一阵秋风吹过，轻轻吹动刘畴西的那只空空的袖管，刘畴西将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秋山，目光深邃而严峻。

站在人群里的参谋长粟裕，同样表情复杂严峻地看向方志敏和刘畴西，暗暗在心底为队伍捏了一把汗。

因为此时的他们都清楚，他们这支抗日先遣队，需要掩护中央红军主力长征。

1934年12月中旬，踏着冰冷轻霜，红十军团抵达皖南谭家桥。

在这里，他们遇到了王耀武率领的补充第一旅。

谁也没有想到，谭家桥一战，最终使得红十军团被重创。

王耀武

12月13日，我军决定在乌泥关至谭家桥一道公路设伏，歼灭王耀武部，却在14日上午时分，因为一个新战士枪支走火提前开枪，直接导致我军的伏击计划瞬间破灭，伏击战一下子变成了遭遇战。

敌军迅速占领制高点位置，我军的主动伏击，至此彻底变成被动仰攻，加上前期轻敌，仓促间配合不力，我军战士们虽然奋力反击，却最终损失极其惨重。

激战8小时后，我军被迫全部撤出谭家桥地区。

3、他是黄埔毕业生

此战的重大失利，不仅使得我军22岁的寻淮州师长牺牲，87团团长阵亡，8名师以上高级干部负伤，还直接导致红十军团原本计划在皖南建立苏区根据地的计划彻底落空。

此战后来让战将粟裕终生难以释怀，以至于去世前特意嘱咐将自己的部分骨灰撒在谭家桥，永远陪伴在此牺牲的战友。

1935年1月，撤到怀玉山的红十军团被国民党7个师的兵力重重包围，伤亡惨重，几乎全军覆没。

此前，只有粟裕带领约800人的队伍先行突围成功，进入苏区，剩余主力部队约3000人，深陷怀玉山的重重山坳之间，无法突围，还面临弹尽粮绝的绝境。

无奈之下，他们决定分兵突围。

此时正是寒冬腊月时节，山中连降三日大雪，鸟兽俱绝，到处白茫茫一片。

踏着厚厚积雪，部队已经两日没有进食，有人劝刘畴西易装先逃，刘畴西慨然道，即使面临生死，也要与队伍并肩共存亡。

雪越下越大，很多战士在厚厚积雪中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能起来。

黎明时分，在一处山沟，奉命搜山的国民党军队，发现了刘畴西，此时，他的身边只有三位同伴，他们的枪支里，已经没有一颗子弹。

刺骨的山风吹过，洁白的雪花在刘畴西身边乱舞，敌人注意到，寒风过处，站在高处的刘畴西，一只空空的袖管，在寒风中轻轻飘拂，他的眼睛慢慢望向了苍茫的天空，静静不发一言。

眼见此情此景，几个国民党兵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是好，呆呆愣在了原地。

良久，刘畴西收回目光，看着敌人手里的绳索，用长沙话大声喝道：

“不用绑，我自己走！”

在此之前的1月29日，方志敏已经在石煤洞被捕。

得知刘畴西被俘，深知刘畴西在黄埔军校分量的老蒋，决定派人劝降。

在老蒋看来，劝降刘畴西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枪毙他的实际意义。

于是，在阴暗潮湿的南昌监狱，前前后后共来了六批人，纷纷前来劝降。

这些人，有国民党高官，有刘畴西故交旧友，甚至有刘畴西昔日的老师们。

面对一轮轮无休止喋喋不休的劝降说辞，刘畴西始终全程静听，而后平静答道：

“信仰不同，不必多言。”

在阴暗潮湿的牢房，刘畴西的断臂处开始变得疼痛难忍，他以顽强的意志承受着，沉默不发一言。

有人给他送来干净的衣服，有人给他端来热气腾腾的汤水，面对昔日黄埔同窗的深厚情谊，刘畴西都默默记在了心里。

正是因为虽然信仰立场不同，但是彼此的黄埔同窗情谊仍在，俞济时在审讯室的冷漠与冷血，才让人觉得如此不可接受，才让黄维得知后，拍桌怒斥道：

“同窗之谊，竟至于此！”

以至于多年以后，提及此事，黄维仍耿耿于怀。

黄维

那份独属于黄埔同窗的厚重情谊，在黄维的心里，有着极重的分量。

1936年8月6日凌晨时分，刘畴西和方志敏同日被杀害于南昌百花洲下沙窝刑场。

在狱中，方志敏写下了著名的文章《可爱的中国》，刘畴西在就义前的遗言是：

“让我站着死！”

晚年的粟裕，回忆起刘畴西军团长，一次次浮现在他眼前的都是独臂的刘畴西，在风雪弥漫的怀玉山，独自前行的高大身影。

这身影，像一尊雕像，永远烙印在粟裕的记忆深处。

俞济时后来逃到台湾，在个人回忆录里，提及刘畴西，俞济时极力为自己当年的冷酷行为辩解。

晚年的俞济时，和毛人凤的遗孀向影心在台北同居，一直活到了1990年初，留给后人一声叹息。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1、《文史资料选辑》第42辑的《黄维回忆录》（中华书局，1964年）

2、《刘畴西：威震敌胆的“独臂将军”》 中国军网2023-04-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