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建军，今年46岁，在县城开饭店，开了十五年，招牌是咱这儿的老卤肉，生意还算稳当。我大哥周建国，比我大五岁，今年51。爹走得早，九年前没的，留下一个铺面、两间房，还有十万块存款。爹走后第二年，大哥就为了这点家底跟我翻了脸，到今天，整整八年，他跟我断绝往来，连娘都不认了。

娘还在的时候，我劝过他多少回，说哥，咱爹就留下这么点东西，你要铺子你说话，咱俩好商量，你犯不着跟我置气，娘看着心里难受。大哥不听，说我是老二，按老规矩，家产该归长子，我占了就是抢他的，骂我白眼狼，说打今儿起，他没我这个兄弟，娘那边，他也顾不上了。他撂下这话，就带着大嫂搬走了，搬得远远的，这八年，一个电话没有，过年过节，人影都不见。

娘重病那半年，是我一个人伺候的。妈查出病来，我说住院，她不肯，说花钱，我骗她说医保能报大头，她才住了院。那半年，医药费加护理，小二十万，全是我掏的。大哥那边，我托人捎过话，说娘想你，你回来看看她。捎话的人回来说，大哥原话是，分家那天起，他就当没这个娘了。

我气得手抖，可我又不能当着娘的面骂他。娘那时候，人已经糊涂了，天天念叨，说建国该回来了，说建国的闺女该上中学了，说也不知道他过得咋样。我听着，心里头那滋味，说不上来，是恨，也是疼。

娘是前年腊月走的。走那天，她拉着我的手，力气小得很，说，老二，你哥心不坏，他是穷怕了，爹走那阵子，他媳妇正闹着要离婚，他一肚子火没处撒，就全撒到那点家产上了。你往后，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娘，他都那样对你了，你还替他说话。娘说，他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再恼他，也不能不管他。娘闭眼之前，喊的是建国，我大哥的小名，喊了三四声，声音一声比一声小。

出殡那天，我扛着幡走在最前头，走到村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路口空荡荡的，没有他。亲戚们都说，这个老大，心是石头做的，娘走了都不来送。我没接话，心里头那个恨，实实在在的，恨了他整整一年。

上个月，他来我店门口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看火，伙计进来说，老板，门口有个人，站半天了，说是你哥。我撂下勺出去一看，是他。八年没见，他老得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白了大半，瘦得脱了相，一身西装皱巴巴的，皮鞋上全是灰，站在我店门口，像棵晒蔫了的庄稼。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老二，哥来找你了。

我把他让进店，倒了两杯茶。他没喝，低着头，说，哥破产了，欠了六十万，房子没了，车没了，你嫂子，也跟我离了。他说，他知道我没脸来，可他实在走投无路了，听人说我这几年干得不错，想来跟我借二十万，说想重新支个摊子，东山再起。

我听完，心里的火腾地就上来了。我说，哥，你现在想起我是你兄弟了？娘在的时候，你连她的面都不见，娘走了，你连个纸都没烧过，现在你欠了账，想起我了？我这话说得难听，他就听着，头越来越低。

我看着他那个样，忽然就想起了娘。娘说，他心不坏，是穷怕了。我想起娘闭眼前喊的那几声建国。我问了他一句，哥，你知道娘走的时候，喊的是谁吗。

他肩膀一抖，半天，哑着嗓子说，我知道，娘喊我。他说，其实娘住院那阵子，他到医院楼下站过两回，没敢上去。他怕我骂他，更怕娘看见他那副落魄样，心里难受。他说，他那时候也难，生意垮了，窟窿越堵越大，他觉得自己没脸见娘，寻思等缓过来再去，哪成想，这一缓，娘就走了。他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说，老二，哥跟你说句实在话，这八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那点家产，早就填进窟窿里了，我连娘的一根线头都没落下。

他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我那火，不知怎么就熄了。我起身，从屋里拿了张卡，塞给他，说，二十万没有，八万，你先拿着，把急的还了。另外我给你介绍个人，是我一个开连锁快餐的老朋友，你去找他，从店里学起，凭你这脑子，慢慢能缓过来。他愣在那儿，手都在抖，说，老二，哥欠你的，这辈子还不完。

我说，钱你记着，还不还的，以后再说。但你欠娘的，这辈子还不了了，你心里得有数。

他红着眼眶，说，哥知道。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问我，老二，哥想去给娘上个坟，行不行。

我鼻子一酸，说，去吧，娘等了你八年了。

如今他在邻市那家连锁店干着，从后厨帮工干起，每个月给我打一回电话，说的都是店里的事，今天卤了几锅肉，明天要上新菜，听得出来，人缓过来了。上个月他电话里跟我说，老二，哥现在每个月给娘烧一回纸，就在咱家门口烧的。我说，你烧吧，娘能看见。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他那边有风声，我想，他大概是站在门口，望着咱家那两间老屋的方向。有些账，算不清，也就不用算了，娘要是在，看见我们哥俩还能说上话，她肯定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