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23日，在吉林省濛江县（今“靖宇县”）县城西南处，杨靖宇将军遭到敌人包围。

将军孤身奋战，在歼敌20余人后，于16时30分左右壮烈殉国，年仅35岁。

杨靖宇将军牺牲后，敌人残忍地将他的头颅割下、游街示众，并将其腹部剖开，发现他的胃里没有一粒粮食，只有未消化的草根、树皮和棉絮。

在零下几十度的严寒、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五个昼夜粒米未进——但将军没有不仅没有退缩，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然而，关于杨靖宇将军究竟是如何牺牲的，却一直说法不一，且颇具争议。将军是自杀殉国？还是被日寇当场击毙？

然而，历史的真相，比这两种说法都更令人扼腕。

第一种说法：被日寇所杀

这是比较主流的说法，源自敌伪档案记载。号称“战地实录”的《阵中日志》记载：康德七年（伪满洲国年号，即1940年）二月二十三日，在濛江县城西南方六公里的高地，接到保安村住民报告后，警察队立即出动，“交战二十分钟，将匪首杨靖宇击毙”。

该日志中还记载了缴获的物品清单，其中包括：毛瑟手枪1支、子弹160发；匣枪二号1支、子弹30发；匣枪三号1支、子弹40发；现金6660元，另有手表、钢笔、印章及其他杂物。

除此之外，伪《协和杂志》还刊载过一场所谓的“杨靖宇讨伐座谈会”，被称为追捕杨靖宇的“最后的决战者”益子理雄（伪满通化省警务厅警尉补）绘声绘色地回忆了围捕过程：从50米劝降到进击至30米，“大约交战了10分钟，不知哪一方面射击的子弹命中了敌人。‘叭嗒’一下倒下了。这是我亲眼看到的。”

请注意这句——“不知哪一方面”。

日本人素以较真、善抠细节著称，为何偏偏在“谁是凶手”这个最关键的问题上，集体装起了糊涂？

所有日方资料，都以“射杀”“命中”一笔带过，那份《阵中日志》也只记载了“射杀杨靖宇”这件事，却不记录是谁开的枪。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讨伐”杨靖宇是天大的功劳：时任日本关东军699部队长野副昌德升任伪满首都防卫司令官；时任通化省警务厅长岸谷隆一郎先后升至通化省次长、热河省次长、山西省次长；其他叛徒也大都得到了应有的奖赏。这块“头功”的招牌，日军不想让它花落别家——尤其是不想让它落在一个中国人（汉奸）手上。

第二种说法：自杀殉国

这种说法同样流传甚广：杨靖宇将军战斗到最后仅剩一颗子弹，他高喊着“宁死不吃满洲国的饭”，然后自杀殉国。这个说法一度占据主流，因为它很符合将军在群众心目中的形象。

这一说法从何而来？

杨靖宇将军牺牲那天，保安村农民蔺长贵正在三道崴子打柴，被日伪“讨伐队”扣在山下。将军牺牲后，遗体最初就是用蔺长贵的小爬犁运下山的。

蔺长贵并没有出现在第一现场。但上世纪50年代初，时任东北行政公署副主席张学思到靖宇县慰问时，蔺长贵把道听途说来的“自杀说”，当成了自己的现场见闻，讲给了张学思和记者们。

这个说法太符合人们心中英雄的形象了，于是流传甚广，无人质疑。

直到日伪资料《阵中日志》面世——现场照片清清楚楚地告诉人们：杨靖宇将军不是“自杀的”，而是被敌人用机枪射杀的。“自杀说”这才不攻自破。

既非日寇所杀、也非自杀殉国，那杀害杨靖宇将军的，肯定另有其人了！

扣动扳机的，其实是一个中国人！

伪《满洲国治安小史》中留下了这样一句话：“岸谷一声令下：‘打死他！’随着机枪射手扣动了扳机，杨倒下了。”

这个机枪手是谁？很长时间里，无名无姓，无从查考。

1983年，靖宇县史志办找到了1940年2月1日叛变投敌的原抗联一路军特卫排排长张秀峰。张秀峰说得很肯定：“杨靖宇是张奚若打死的，这个绝对没有错”。顺着这条线索，调查人员南上北下、前后历时2年有余，真相始见端倪。

张奚若，辽宁本溪人，1935年参加抗联，原是抗联第一军第一师机枪连的机枪射手。1938年6月，张奚若随师长程斌叛变投敌，还在伪通化省的集训中拿过“特等射手”称号。讽刺的是，1940年1月9日错草顶子战斗中，他曾被杨靖宇一枪打伤，送到沈阳治了一个多月。

2月23日那天，驻濛江的日伪军警倾巢“讨伐”，城里无兵可派，就把伤兵凑成“快速挺进队”。张奚若被编入第一批快速挺进队，跟在岸谷身边。

劝降无效后，岸谷便向张奚若下达了“干掉他”的命令。张奚若随即对准杨靖宇将军扣动了扳机……

当晚日伪军大摆庆功酒，张奚若坐在首席上炫耀：“正当他抬起腿要跑的一霎那，我一个点射，齐刷刷地都给他点在这儿上了（指胸口）。”

这时，同样是叛徒的张秀峰端着酒杯走过来，往他面前一墩，骂了声：“HD！不DE好死！”这场庆功宴因张秀峰的“失态”不欢而散——连叛徒都觉得他脏了叛徒的名声。

“肃反”开始后，已在梅河口安家的张奚若找到王佐华订立了攻守同盟：万一事情败露，由王佐华扛着。王佐华入狱后果真一口咬定“杨靖宇是自刎的”，替张奚若顶了多年。

直到1965年，王佐华才揭发：杀害杨靖宇的凶手是张奚若。

然而，此时张奚若早已搬到柳河县三源浦躲了起来。当时，有人拿着《阵中日志》的照片去找他对质，他矢口否认照片里的人就是他。

后来，一些老抗联战士曾力主将张奚若送上法庭，但由于已过追诉期，又拿不出法定意义上的有效证据，最终不了了之。

尽管法律的网漏过了他，但历史的网没有。

在弄清“谁开的枪”之后，一个更刺骨的事实浮现出来：把杨靖宇将军逼上绝路的，是一连串的中国人（准确来说是“汉奸”）：

一、1938年6月，一师师长程斌率115人投敌，第一件事就是带人摧毁了抗联的密营补给体系，把深山里的粮食、药品、枪支一扫而光，还向日寇提供了杨靖宇的个人资料；

二、1940年1月21日，警卫旅参谋丁守龙叛变，把杨靖宇的全盘计划出卖给敌人；

三、1940年2月1日，15岁就跟着杨靖宇的特卫排长张秀峰，携带4支枪、机密文件和9000多块钱经费投敌；

四、1940年2月22日，伪牌长赵廷喜答应帮将军买食物和棉鞋，转身就向敌人告了密。

杨靖宇将军恪守纪律，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掏钱请人帮忙买粮，结果换来的却是出卖。胃里只有草根、树皮和棉絮的将军，最后面对的枪口，竟来自他曾经的部下。但这些叛徒、汉奸都没有好下场。

叛徒程斌在日本战败后混入解放军，1951年被枪毙（见笔者上一文）；赵廷喜1946年被靖宇县人民政府枪毙；岸谷隆一郎在日本战败前夕用氰化钾毒死全家后自杀；而张奚若，在乡间苟活，至死抵赖。

1958年2月23日，杨靖宇将军殉国18周年纪念，中央在通化靖宇陵园举行隆重的公祭安葬大会，头颅与遗体终于合葬一处。毛主席、周总理、刘少奇、朱老总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都献了花圈——这是建国以来，中共中央为个人举行公祭大会的第一位革命烈士。

逝者已逝。无论当年枪口握于何人之手，杨靖宇将军捍卫民族尊严、舍身保家卫国的精神永垂不朽。历史不会忘记，人民更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