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曾是云南首府，长达五百年的时间里，号令西南所向披靡，但到了元明时期，随着昆明崛起，大理便失去了首府地位，成为一座滇西的地域性城市。

洱海未改，苍山仍在。

云南的地理格局演变到这一步，其实和大理没有直接关系，只是因为，云南以外的政权变了，连接云南和内地的交通要道变了。

1

最初的大理，地理格局非常简单——

东部是洱海、西部是苍山，天然的山川湖海是大理的绝佳屏障，南诏王皮逻阁在北部修筑龙首关（上关）、其子阁罗凤在南部修筑龙尾关 （下关） ，两座关口封住大理的南北两面。

这样的地理格局，意味着大理军民遇到常规战争的时候，只要守住上关和下关，就能隔绝内外，挡住敌人进攻大理的步伐。

因此，一座易守难攻的军事要塞，在天地和人力的共同合力下，耸立在彩云之南。苍山雪、洱海月、上关花、下关风，也由此成为传承千年的大理四绝。

除了军事属性以外，大理还有独立的经济基础。

每逢气候转暖的时候，苍山顶部的积雪便会消融，在苍山十九峰之间形成十八条溪流，滋润着大理的土地，并给洱海注入新鲜的水源。

这些源源不断的水源，保证了大理的农业生产，而不必担心水旱灾祸，唐人樊绰就在《蛮书》里写道：

“浇田皆用源泉，水旱无损。”

交通方面，大理更是云南的枢纽。

出了大理的下关，便是一个三岔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往蒙舍（巍山县）、永昌 （保山县） 、白崖 （弥渡县） ，将大理和周围的城池重镇联系起来。而放眼整个西南，大理向西北可以经丽江进入藏区、 向东北抵达四川、 向东可以进入贵州、向南则能一路走到缅甸和印度。

可以说，这张遍布西南的交通网，完全是以大理为中心编织而成的。

藏区的马匹经过大理贩卖到整个西南地区，西南地区的丝绸、药材、茶叶又经过大理运到藏区和缅甸、印度。

大理，由此成为茶马古道的重要节点。

这样一座关山环绕、经济独立、商业发达的城市，用来做云南政权的都城，那是再适合不过了。

2

正因为大理有绝佳的地理优势，唐朝时期，南诏国便凭借大理城给唐军造成巨大损失，严重消耗了唐朝的国力。

公元738年，唐玄宗李隆基为了联合南诏制衡吐蕃，便封南诏王皮逻阁为云南王，赐名蒙归义，并允许 皮逻阁消灭其他五诏，统一云南。

这个统一云南的南诏国，都城就在大理。

然而，李隆基太自信了。他为了制衡吐蕃而扶持南诏，却忽略了南诏做大以后，就有了反客为主的资本，在吐蕃和唐朝之间左右摇摆的实力。

公元750年，唐朝和南诏的矛盾爆发了。

那时，南诏王是皮逻阁之子阁罗凤，他在消灭其他五诏的过程中建立了威望，却因为出自土著部族，不被唐朝官员重视，以至于云南太守张虔陀经常羞辱他，并索要大量财物。

自身的实力和现实的待遇，给阁罗凤造成巨大的落差，他忍无可忍，随即起兵攻陷姚州（姚安县），斩杀张虔陀。

姚州，号称“六诏之中分，三川之门户，南中之锁钥”，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属于唐朝治理云南的核心地区。阁罗凤攻陷姚州，意味着唐朝在云南再无立足之地，甚至有可能影响四川的安全。

这样的事情，是李隆基不能容忍的。

于是，李隆基命剑南节度使鲜于仲通统兵八万，自戎州（四川宜宾）和 巂 州（四川西昌）南下，夹击南诏的都城，大理。

阁罗凤原本不想反唐，只是想壮大势力和争取统战价值而已，现在听闻唐朝大军南下，有些害怕，便派人前去谢罪求和，并承诺归还已经占领的姚州。

谁知，鲜于仲通为了军功，直接拒绝了阁罗凤的求和，统兵一路进至洱海。

大理的核心地区，第一次成为战场。

但问题在于，鲜于仲通低估了大理的地理优势，高估了唐军的后勤能力，所以在兵临大理以后，鲜于仲通不仅无法打破大理的防御体系，自己反而要面临缺衣少食的后勤危机。

而面对唐军压境，阁罗凤为了自保，只能求助吐蕃。

等到吐蕃援军抵达大理，鲜于仲通便陷入“孤军深入、前后受制”的困境，大败，唐军战死六万余人，鲜于仲通狼狈的逃回内地。

此战过后，南诏正式倒向吐蕃，李隆基联合南诏制衡吐蕃的战略彻底失败。

公元754年，李隆基命剑南道留后李宓统兵十余万，再度征讨南诏，准备用军事胜利挽救战略失败，重新赢得和吐蕃争锋的主动权。

但，结果还是一样的。

李宓统兵南下的时候，因为后勤保障不足，导致很多唐军士兵在路上就饿死、病死，抵达大理城外的，其实是一支战力严重受损的残兵。

而南诏国的战略仍然是“诱之深入，闭壁不战”，准备利用大理的地理优势、以及云南和内地交通不畅的条件，消耗唐军的粮草和士气，等到唐军即将自行崩溃时，再出城一战定胜负。

事实证明，南诏的战略是成功的。

李宓抵达大理不久，唐军便陷入“援孤粮绝”的困境，甚至在洱海造的船都被南诏出兵烧毁，根本没有发起决战攻破大理的能力。于是，李宓统兵撤退，南诏出城追击，唐军再次大败。

从唐朝和南诏的两次战争就能看出来，关山环绕的地理格局是大理的底牌，孤悬边陲且来往不畅的交通条件，则是大理的地理格局能发挥作用的必要因素。

两者结合起来，才能将大理绝佳的地理优势，转变为南诏的国运。

3

既然交通条件是大理地理格局发挥作用的必要因素，那么交通条件一旦改变，是不是就能改变大理的命运呢？

是的。

公元902年，南诏权臣郑买嗣屠戮王室，南诏灭亡，直到三十余年以后，段思平以大理城为中心建立大理国，云南才重新安定下来。

再往后，宋太祖赵匡胤吸取唐朝远征南诏的教训，放弃了经营西南的国家战略，转而以大渡河为界，不再深入。

大理，由此得到三百年太平光景。

赵匡胤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根本原因就在于，中原内地和大理的交通不畅，无论发动多少次远征，都难以避免后勤不济而败亡的命运。

但到了公元1253年，局势大变。

那年，蒙古的蒙哥汗命令忽必烈、兀良合台统兵，分成东、中、西三路远征大理。忽必烈做为中路军统帅，同年10月就渡过大渡河、抵达金沙江，并采用地方贵族的计策，用皮筏和革囊渡江，直逼大理。

和唐朝远征大理不同，蒙古远征大理时，出现了两个有利条件——

1、大理国成立三百余年，早已腐朽不堪，不仅权臣高氏和王族段氏常年争斗，地方贵族们也对大理国离心离德。于是，忽必烈刚进入大理国境内，地方贵族们便望风归附，忽必烈得以一路长驱直入。

2、唐军以步兵为主，非常依赖后勤补给，但蒙古军以骑兵为主，忽必烈可以抛弃辎重，以战养战，在横断山区轻装远行。

在这样的背景下，12月，忽必烈便兵不血刃的进抵大理城外，与此同时，兀良合台统帅的西路军到了丽江、东路军抵达楚雄、姚安一代，共同对大理城造成合围之势。

至此，大理成为一座孤城，能依赖的无非是外援和城外关山。

但，曾经和唐朝争雄的吐蕃政权，早已消散，根本不可能出兵支援。城外关山，也在忽必烈登上苍山俯瞰大理的时候，失去了应有的作用。

交通阻隔不能停止蒙古骑兵的步伐，城外关山不能保护大理的安全。

于是，大理城破，大理国亡。

大理仍然是那个大理，唐军战败而蒙古成功，原因就在于，利用地理和克服地理的政权能力，进化了。

4

蒙古做为第一个征服大理的政权，为了方便治理，必然要在武力征服之后，推行一套合理的政治方案。

忽必烈知道，段氏统治云南三百余年，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如果全部诛杀，极有可能引发强烈的政治动荡，给蒙古治理云南增加难度。可如果能安抚段氏，做蒙古治理云南的助手，便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于是，忽必烈允许段氏世袭“大理总管”的职位，掌握一部分军政大权。

另一方面，忽必烈绝不允许段氏死灰复燃，重新统治云南，因此，他留下一部分军政官员，“与段氏同安辑大理。”

大理，至此出现了两套军政班子。

而忽必烈任命的治理云南的军政官员中，最出色的是赛典赤，他做的三件大事，直接改变了云南的军政格局。

其一，赛典赤把云南的山川、城郭、驿站、军屯、道路全部画成地图，送给忽必烈，做到了朝廷和地方共用同一套账本。

其二，他把原大理国故地改造为云南行省，原有的军政体系也逐步改造成路、府、州、县，并把分散各地的宣慰司和元帅府划归行省节制，基本理清了云南的政治体系。

其三，赛典赤在交通要道上部署重兵，专门负责镇守云南和地方治安，强化了朝廷在云南的武装力量。

这三件事做完，蒙古（元朝）便初步整合了云南的军政力量。

尽管 蒙古（元朝） 治理云南不再完全依赖大理段氏，但蒙古毕竟是外来者，要想日后独治云南，继续留在远离内地的大理，便是不合时宜的，唯有将云南行省的治所搬迁到靠近内地的云南东部，建立一块直辖的根据地，才能借助朝廷的威信、钱粮、兵员，和大理段氏以及地方贵族分庭抗礼。

在这样的背景下，赛典赤便把云南省会迁到昆明，依托曲靖和湖广、四川建立起直接联系。

云南，出现昆明、大理两个权力中心。

真正将云南融入中国，用昆明取代大理的，是明太祖朱元璋。

公元1382年，朱元璋任命傅友德为征南将军、蓝玉为左副将军、沐英为右副将军，统帅步骑三十万，自湖广西部的沅州（湖南芷江）、辰州（湖南沅陵）出发，一路横扫贵州各地，再攻破曲靖和昆明，兵锋深入云南腹地。

随后，沐英统兵直奔大理，亲自指挥大军进攻大理下关，并命王弼绕过洱海攻上关、胡海指挥步兵爬上苍山，占领制高点。

三路合击之下，大理城破，段氏投降。

这条行军路线，其实已经把中原王朝控制云南的策略，说的明明白白，即建立 湖广—贵州—云南的交通线，再以昆明为枢纽，将中原王朝的影响力辐射到整个云南。

在这种新的地理格局下，大理，已经退居第二层级了。

因此，朱元璋收复云南以后，随即在元朝的基础上，将军政体系又向前推了一步——

设立贵州都指挥使司、云南都指挥使司、云南承宣布政使司。

两省以“广十丈、六十里为一驿”的标准，全力修路。

从江南和湖广迁徙人口，在贵州和云南设立卫所、军屯、驿站，一方面保护交通线，另一方面镇守地方。

就这样，到了朱元璋晚年，整个云贵地区便出现了七千多里驿路、八十多处马驿，它们以昆明为枢纽，把云南和贵州、四川联系起来。

至此，昆明正式取代大理，成为云南的首府。

5

大理从兴起到衰落，总共走过了六百余年。

前五百年，云南远离中原王朝，大理做为云南政权的都城，自然是所向披靡，后一百年，云南逐渐融入中国，大理便被昆明取代。

大理什么都没有变，苍山雪、洱海月、上关花、下关风一直都在。

变的是云南和中国的关系，云南在中国的地位。

昆明取代大理成为云南的首府，与其说是大理输给了昆明，不如说是大理输给了中国整合边疆的历史进程。

一座城市的价值，很多时候，都不是自己能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