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一群江淮人来到黔中普定，

也就是今天的安顺。

他们以为只是路过，

结果一住就是六百年。

房子是石头砌的，衣裳是明朝的，戏是明朝的，

连嘴里说的话，都还是明朝的。

如果那时候有朋友圈，大概是这样。

（人物与对话为虚构，所涉史实、制度、习俗均有出处）

洪武十四年·离家

张大用庐州府合肥县→云南府

奉调征南。

出门那天，母亲塞给我一双她自己纳的鞋，鞋尖是翘的。

我问她为什么要翘，她说：这样你走在人堆里，我一眼就认得出来。

同行三十万人，多半是江淮子弟。

一双翘头布鞋

同乡李百户、王氏、队官

同乡李百户：我家那口子哭了三天。

王氏：鞋垫我多缝了两双，压在包袱最底下。别嫌丑。

队官：跟上，别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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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明朝洪武十四年（1381年）。朱元璋调北征南，三十万大军南下平定云南。仗打完了，二十万人留了下来——这个数字，大约相当于当时全国军队的十分之一。

朝廷的意思是四个字：就地屯驻。

这四个字落在一个人身上，是一辈子；落在一群人身上，是六百年。

洪武十五年·不走了

张大用普定卫·张官屯

文书下来了：不走了。

就地屯田，亦兵亦农——三分守城，七分种地。

我们这一片叫"屯"，百户驻的叫"堡"，底下还有"旗"和"哨"，关口设"关"。

老家人来信，问我到底在哪儿。

我回：在贵州地面，普定卫下的一处屯寨。

新立的屯门木牌

王氏、李百户、陈总旗

王氏：那咱们的孩子，算哪儿人？

李百户：田是官田，先交仓，剩下的才是自己的。

陈总旗：名字想好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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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于是如今安顺的地图上，多出了一整套奇怪的地名：屯、堡、旗、哨、关、铺。

它们原本不是地名，是编制。

六百年过去，编制取消了，地名留下了。今天安顺的中八、二铺、刘官屯、李广堡、十三旗、元总堡，追根溯源，都是当年军队的编号与姓氏。明初"调北征南"之后又有"调北填南"，军民举家迁入，最终在黔中建起三百多座屯堡村寨。

洪武十六年·石头做的家

张大用普定卫·张官屯

此地山多石多，木料难得。

我们便就地取材：石块砌墙，石板当瓦，石碾石磨一应俱全。

墙上留十字小口，是射箭用的。

巷子修得窄，一家连一家，有事能互相照应。

王氏说：结实是结实，就是满屋子石头味。

一片石板盖顶的屋顶

王氏、李百户

李百户：石板当瓦，下雨漏不漏？

张大用：头两年漏。后来压密些，就不漏了。

王氏：他挪了三回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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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石头的瓦盖石头的房，石头的街道石头的墙。"

这不是诗，这是安顺。屯堡村落依山傍水，可攻可守——石屋、石巷、石墙、石桥、石瓦、石碾、石磨，被称作"石头的王国"。外围城墙高筑、碉楼耸立，巷道彼此贯通，便于联防；内部院落多呈三合或四合，沿中轴线排开，把军事防御与儒家礼制安放在了同一个屋檐下。

有专家考证，这些村寨的防御布局，与《大明会典》里"军屯规制"的记载高度吻合；"八字朝门""走马转角楼"的形制，与安徽凤阳、江苏南京的明代民居一脉相承。

西秀区大西桥镇的鲍家屯，村寨正南北向、轴线对称，还设有内瓮城——这在村落中，可能是国内孤例。村前那条六百年前修的水渠，上游"鱼嘴分流"、开凿人工河道自流灌溉，直到今天，它仍浇灌着这里的稻田。当地人管它叫"黔中都江堰"。

洪武十九年·那身衣裳

张大用普定卫·张官屯

正月，王氏穿了从老家带来的那身衣裳出门。

宽衣大袖，长袍及膝，腰上系一条丝带，垂到膝弯。

头发分三股，耳后挽两股，脚上是那双尖头绣花鞋。

外来的大嫂看得稀奇，围着问。

一个背影——蓝衫、丝带、翘头鞋

王氏、外来大嫂

外来大嫂：这鞋尖儿怎么是翘起来的？

王氏：好看。

外来大嫂：好看有什么用？

王氏：好看就是最大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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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这身衣裳有个名字，叫"凤阳汉装"。

屯堡人自己用四句话说完了它："头上一个罩罩，耳朵两朵吊吊，腰上一把扫扫，脚上一对翘翘。" 发髻、梅花管簪、丝头系腰、高帮单勾凤头鞋，缺一样都不成套。未婚的梳长辫，已婚的挽圆髻。

这套明代服饰源自江南，如今在江南本土已经消失，仅留存于安顺屯堡村寨。今天在鲍家屯，还留着丝头系腰的编制手艺，一年要产出三千多条，销往三百多个屯堡村寨。

洪武二十一年·跳神

张大用普定卫·张官屯

农闲了，全屯的人聚在场坝上跳神。

戴一张木头刻的脸子，穿战甲，锣鼓一响，唱的是《三国》。

只演武戏，不演文戏——不打仗的日子，我们用这个练兵。

娃娃们围在边上，学得比谁都像。

彩绘的木头面具

陈总旗

陈总旗：我家跳《说岳》，你们跳《三国》，各跳各的。

张大用：那正月比一比？

陈总旗：比什么？

张大用：比谁家锣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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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这就是安顺地戏，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它源出明代军傩，因军屯而兴，只演武戏、不演文戏，多取材《三国演义》《精忠岳传》，演的是关羽、岳飞那样的忠义千秋。演员戴的木刻面具，屯堡人叫"脸子"，武将、文官、老将、女将各有各的谱，是屯堡木雕里最有神采的一路。清代一首《蛮峒竹枝词》写过这个场面："伐鼓鸣钲集市人，将军脸子跳新春。"

中国艺术研究院戏曲研究所认定：安顺地戏的唱腔，是明代弋阳腔的活态遗存。

弋阳腔的原生古腔，在其发源地江西弋阳已经几近失传。在黔中的场坝上，它还在，一唱就是六百年。今天安顺每个屯堡村寨少则一堂地戏，多则三堂，全市常态化活跃的地戏队已有百余支。

那场"比谁家锣鼓响"的比赛，到现在还没结束。

永乐某年·口音

张大用普定卫·张官屯

孙子生在贵州，说话却还是我们庐州的腔。

说"食饭"，不说"吃饭"；说"行脚"，不说"走路"。

族里把规矩刻在碑上：宁卖祖宗田，莫忘祖宗言。

祠堂碑刻的一角

孙儿张石头

孙儿张石头：爷爷，为什么我们把"鱼"说成"夷"？

张大用：因为我们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个音。

孙儿张石头：那它后来有了？

张大用：有了。我们没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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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屯堡话里没有"撮口呼"——没有"ü"，也没有以"ü"开头的音节。于是"鱼"读成"夷"，"雪"读成"xie"。

不是他们念错了。这个音，是明朝中后期才在中原形成的。屯堡方言至今保留着大量明代官话的语音、词汇与句法——"吃饭"说"食饭"，"走路"说"行脚"，与明代文献所见的语言习惯高度吻合。屯堡人之间还有一种叫"言旨话"的说法，拐着弯讲，风趣得很。

语言学界把屯堡话视为明代官话的活标本。安顺市档案馆整理的一首屯堡歌谣里写："话说不改老口音，讲的还是凤阳腔。"

腊月 · 赶年场

张大用普定卫·张官屯

今日赶场。

场上什么都有：糟辣椒、血豆腐、腊肉香肠、新打的锄头、江南来的布。

我们也支了个摊，卖王氏纳的鞋和她腌的菜。

有人说我们屯堡人"善贸易"，其实不过是想把日子过得殷实些。

对联买了，大红公鸡买了，年就算齐了。

屋檐下挂着的一排腊肉和血豆腐

王氏、李百户、外来货郎

王氏：糍粑打了三十个，场上一会儿就卖完了。

李百户：你家血豆腐给我留两块。

外来货郎：这鞋尖翘得好看，哪个府的样式？

王氏：庐州。

外来货郎：庐州在哪儿？

王氏：……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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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百年后：

屯堡人的日子，一半在田里，一半在场上。清道光《安平县志》说屯堡人"男子善贸易"。明崇祯十一年（1638），旅行家徐霞客路过普定卫——也就是今天的安顺——留下这样一句赞叹："城垣峻整，街衢宏阔……有层楼跨街，市集甚盛。"

六百年前的集市很热闹。今天的屯堡，集市还是很热闹。

而糟辣椒、烤小肠、血豆腐、盐菜肉、腊肉香肠、一锅香、松糕、霉豆腐、辣子炒鸡这些屯堡味道，今天在天龙、旧州、云峰的桌上，还一样一样吃得到。

以安顺为核心的黔中地区，一千多平方公里，三百多座传统村寨，二十余万屯堡人，世代聚居，从未间断——这是中国当前唯一的屯堡集中连片活态分布区。

别的地方留下的是屯堡的遗址。

安顺留下的，是屯堡的日子。

地戏一开场，锣鼓一响，

六百年就近了——近到你一抬头，

能看见六百年前那个从江淮来的年轻人，

正把母亲纳的鞋，往脚上套。

锣鼓声只在文字里回响，

而这个中秋、国庆，

这份来自大明的烟火，

就在安顺的山间真切上演。

这个双节假期，

来安顺，与“活着的明朝”来一场相遇。

下面这份屯堡游玩攻略，收好

【中秋·国庆｜来安顺感受活着的大明·游玩攻略】

必去点位

云峰屯堡（云山屯、本寨）

云峰八寨核心片区，保存最完整的明代军屯村寨集群。云山屯为商屯，寨门城墙古驿道保存完好；本寨是军屯，多座古碉楼、四合院错落分布。假期限定明“潮”市集、屯堡开旗演武、古风快闪、屯堡村T秀、实景剧游《屯堡破晓》，沉浸式走入军屯生活。一定要蹲一场露天地戏，听弋阳腔穿越六百年的锣鼓。

旧州古镇

江南风骨的屯堡古镇。地戏常态化展演、“跟着知州游旧州”导览，还有原生态国际摄影大展，街巷墙头皆是屯堡影像，逛老街、喝小锅茶，感受屯堡市井烟火。

天龙屯堡

成熟完善的屯堡景区，凤阳汉装随处可见，可体验地戏面具手作，吃地道屯堡风味。

鲍家屯

看“黔中都江堰”古水利工程，探访格局完整的古村落，读懂军屯的营建智慧。

双节限定看点

地戏展演：面具铿锵，只演武戏，假期多村寨每日多场轮演。

屯堡村T：凤阳汉装、非遗服饰走上古村秀场，一眼看尽大明衣装。

明潮市集：石板街巷开市集，手作、小吃、古风NPC，复刻明代赶场。

剧游体验：在云山屯，拿上任务线索，化身明代军户，在古屯堡闯关解谜。

屯堡必尝美食

血豆腐、糟辣椒、屯堡腊肉、盐菜肉、一锅香、烤小肠、松糕，把六百年前屯堡人的餐桌尝一遍。

出行小提示

建议预留1?2天时间，屯堡适合慢逛，不要走马观花；

想拍到凤阳汉装，云峰、天龙、旧州都可以体验古风旅拍。

中秋国庆，

来安顺慢游细品大明风华，

晒出你的“明朝”朋友圈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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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兰萍/文 陈婷/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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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值班编委：陈明 编审：陈柯 编辑：李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