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国动画电影总票房254.9亿元，占全年电影票房近一半，《哪吒之魔童闹海》更是登顶全球影史动画电影票房冠军。

《哪吒之魔童闹海》插画

朋友圈里，无数人感慨：“中国动画终于回来了。”

但我想说一句可能不太中听的话——中国动画不是“回来了”，它只是从一个我们几乎遗忘了的地方，重新出发。

那个地方，在上海闸北天通庵路一间7平方米的亭子间里。

一

1922年，四个南京来的年轻人租下了那间亭子间。万籁鸣、万古蟾、万超尘、万涤寰，后来被中国动画史称为“万氏兄弟”。

我国动画片创始人 万氏兄弟

他们当时在做一件在今天看来近乎荒唐的事：尝试让画动起来。

没有任何教材，没有任何技术资料。彼时国外影视业对动画技术严格垄断，制作方式绝不公开。他们只能自己摸索。商务印书馆有个影戏部，万氏兄弟从那里知道电影是一格一格拍出来的，于是他们买了厚本子，在页脚上画马，一页一页地翻，马却纹丝不动。

后来他们在游艺场里受了启发：连续的动作也许只是一种错觉。于是把分解动作画进页脚，再快速翻动——马，跑起来了。

万氏兄弟就这样“破解”了动画的秘密。

1926年，他们拍出中国第一部动画短片《大闹画室》。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日军轰炸上海闸北，万氏兄弟的画室和资料毁于炮火。他们没有退缩，反而把画笔当成了武器，在1932年到1937年间摄制了《血钱》《民族痛史》《精诚团结》等二十余部抗日动画短片。

然后是1941年。《铁扇公主》在上海“孤岛”时期诞生，80分钟，亚洲第一部动画长片，世界第二部。

《铁扇公主》

这部片子拷贝传到日本后，一个14岁的少年看完，从此放弃了医学专业。他叫手冢治虫。四十多年后，他画下了孙悟空和阿童木并肩而立的画面，在去世前三个月，忍着病痛专程到上海拜访万籁鸣。

二

新中国成立后，中国动画迎来真正的高光。

1957年，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正式成立。首任厂长特伟提出“探民族风格之路”。这个口号的背后，其实是一次“被刺激”的经历——上美影早期作品《乌鸦为什么是黑的》在国外参展时，被观众误认为是苏联动画。特伟意识到，模仿别人永远走不出自己的路。

1955年，木偶片《神笔》问世，这是中国美术片第一次在国际电影节上获奖。随后，《小蝌蚪找妈妈》诞生，世界上第一部水墨动画片，小动物造型取自齐白石笔下，一群蝌蚪不过是一组墨点，却用游动的队形变化传递出细腻的情感。

木偶片《神笔》

1961年，《大闹天宫》上集上映。纯手工绘制，“孙悟空在天庭遛马”那一小段，严定宪画了500多张。

整个上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末，《神笔马良》《小蝌蚪找妈妈》《三个和尚》等45部中国动画作品，在各大国际电影节上获奖73次。国际动画界给了它一个名字——“中国学派”。

三

但历史在这里拐了一个很急的弯。

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日本动画和美国动画大举进入中国市场。与此同时，珠三角的代工产业开始兴起。1979年，上美影承接了日本动画《宇宙战舰大和号》的部分描线和上色。1985年，TVB在深圳成立“翡翠动画”，此后太平洋动画、彩菱动画等公司陆续出现，掀起代工热潮。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

代工给的薪水，是美影厂的好几十倍。上海美影厂副厂长陈波说了一句话：“八九十年代，我们有一百多位员工南下深圳。”

一位亲历者回忆，当时替外国人做代工，“月薪拿4到5万不是问题”。而美影厂普通编导的月工资，刚刚三位数。

宫崎骏来过中国。他年轻时投身动画，正是因为被上美影的水墨动画深深震撼。但当他成名后再次来到中国，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中国动画人不再关心艺术性，而是对日本“按件计酬”的流水线模式兴致勃勃。宫崎骏说了一句很重的话：他再也不会来中国了，因为那代动画人“失去了脑袋”。

这话刺耳。但你细品——他是在骂人吗？他是在心疼。

四

转折出现在2015年。

《西游记之大圣归来》拿下9.56亿票房。导演田晓鹏从2007年开始筹备，中间资金断裂、团队解散、技术人员离职，前前后后走了八年。

然后是2019年的《哪吒之魔童降世》。剧本改了66稿，上映9天打破《疯狂动物城》保持三年的纪录，最终50.35亿收官。

到了《哪吒2》，全国138家动画公司、超4000名动画人参与制作，打磨近2000个特效镜头，历时五年半。

《哪吒2》

4000多人。听起来不少？但业内人士说了一句话，你听完会觉得后背发凉——“全国能做动画电影、能顺利完成的，也就4000多人。这几乎就是目前整个行业的家底。”

五

所以，黄金时代来了吗？

2025年的数据确实漂亮。但我想让你看另一个数字：2024年，全国33部国产动画电影累计票房只有28.75亿，其中《熊出没·逆转时空》一部就占了近七成。剩下的，几乎集体失声。

全国每年动画专业毕业生两万多人，但就业对口率长期停留在60%左右。高校动画教育仍然停留在培养“加工制作人才”的阶段，而行业最缺的是能讲故事、能掌控全流程的创作型人才。

稳定生产优质原创IP的能力、全年龄段全类型的创作能力、国际化叙事和全球发行能力，都还是短板。

说白了——我们有了哪吒，但还不能保证每年都有哪吒。

真正的黄金时代，不看一部电影卖了多少亿。看的是：下一个万籁鸣，还愿不愿意走进那间7平方米的亭子间。

参考来源： 1. 光明日报，《中国动画：承百年薪火 扬民族之风》，2022年10月 2. 中国档案报，《万氏兄弟与抗战动画》，2023年5月 3. 界面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中国2D动画为何总打逆风局？》，2024年2月 4. 工人日报，《动画人才培养，要做困难且正确的事》，2025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