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史与棋道

从“力棋古今”到“力棋的未来”
——张大勇忆陈祖德，谈古棋之力的来路与去向

一位主编翻出十几年前的录音，把陈祖德关于“力量”的讲述重新带回棋盘前

文｜根据《围棋天地》主编张大勇在当湖十局系列学术活动上的发言整理

为赶上节前第十期杂志，张大勇在京粤两地来回奔波，时间紧得很，却还是专程赴了会。他带来了一段旧录音——十几年前，他上门拜访陈祖德，谈的正是古棋的“力量”。这一次，他把那段讲述重新摆到众人面前。

一、一段录音，一次拜访

张大勇是《围棋天地》的编辑，也是编辑部里对古棋最感兴趣的人之一。他早年正因为看到杂志上连载的围棋经典内容，才走进了这家编辑部。在他眼里，国内钻研古棋起步最早、下功夫最深的人，是陈祖德。所以这一次受邀参会，他特意翻出了多年前的一手录音资料，想让陈祖德的研究成果被更多人听见。

那是2006年。陈祖德六十多岁，正在消化道出血的休养期。张大勇上门，提出一个选题：一起梳理古今中外围棋的战斗风格。这话正中陈祖德好战的棋风，对方当即响应。

张大勇回忆起那天的情形：陈祖德平时因身体不适，状态总是平缓的；可一旦聊到古棋，整个人便活了过来——肢体动作丰富，言语间满是对古代顶尖棋手的崇敬。“能感觉到他是真的爱。”

二、古棋之力，强在哪里

古代顶尖棋手的力量，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在陈祖德的讲述里，它至少由四种素质构成。

其一，攻击性极强

遇到可战斗的场景，古代顶尖棋手绝不退缩。典型如《当湖十局》，即便战斗一时不利，棋手仍会选择更具冲击力的打入，从不消极避战；一旦对手力量弱于己方，往往一战便被击溃。

其二，战斗手段丰富

攻击不止于直接的进攻。制孤、腾挪等手法运用娴熟，走法极善变通——与普通业余棋手攻法单一、稍遇抵抗就崩盘，判然两路。

其三，计算深度突出

陈祖德说，顶尖棋手获胜的核心就是反复计算。同等水平下，算路更深的一方优势极大。古代棋手单纯的计算力量并不弱于现代顶尖职业棋手——只是与AI相比，差距明显。

其四，棋效敏感度极高

古代围棋没有贴目。棋手必须极力求效率，靠局部子力的高效排布，用更少的子力压制对方的子力效率，才能抠出赢棋的优势。

图一｜当湖十局：古棋之力的样本。遇战不退，制孤、腾挪并用

三、范西屏该是几段

谈古棋，绕不开一个老问题：范西屏究竟什么水平？陈祖德的态度很鲜明——既反对把他抬成“十三段”的神话，也反对贬到“业余6段”的轻慢。评价一个人，核心要看“棋力素质”，而非泛泛地谈天赋。

在陈祖德看来，范西屏这样的顶尖棋手属于百年一遇。若从小就接受现代围棋的系统训练，完全可以达到当代世界一流棋手的水准——大约相当于上世纪90年代李昌镐、常昊那一档的顶尖。

四、一壶慢慢冷却的开水

围棋的整体水平，并非一条只升不降的直线。陈祖德用过一个比喻：清代初期是巅峰，此后随着国力衰败，棋力像一壶烧开后慢慢冷却的水，一路走低。到清末、民国，棋力已远不及清初的顶尖棋手。他甚至明确说过，自己民国时期的前辈老师，棋力完全无法与范西屏等清代顶尖棋手相比。

而顶尖棋手的诞生，也需要几样东西凑齐：盛世的环境、百年一遇的天赋素质，以及——同等量级的对手。唯有势均力敌的对手，才能逼出一个棋手的全部实力。陈祖德由此感叹黄龙士的可惜：同时代没有强劲对手，他的棋力终究没能再往上推一层。

五、《力棋古今》：20余页的一次深谈

那次与陈祖德谈“力量”的成果，最终定名《力棋古今》，共20余页，刊发在2008年第8期《围棋天地》上。张大勇说，那是他唯一一次深听陈祖德系统讲解古棋。

六、不能全盘否定古人

对古棋该持什么态度？张大勇的答案很明确：不能因为当代棋手普遍对基础棋理掌握熟练，就轻易否定古代顶尖棋手的独特价值。当下的不少棋手，只是熟背了棋理知识，并没有形成属于自己的独特风格。

而真正自成一家的风格，何其难得。它和大文豪、大艺术家一样，属于百年量级才会出现的稀缺人物。张大勇举了个例子：马晓春看似行棋飘逸，实际本身也具备极强的力量属性。

七、从“古今”走向“未来”

参会之前，张大勇正在写一篇2026年围甲的精彩杀局棋评——黄云嵩对阵王星昊。整盘棋死子反复征子，一路缠到最终只差一气，过程极其精彩。他原本想把文章定名《虎风龙云》。

参会之后，灵感来了。他把标题改成了《力棋的未来》——以此呼应陈祖德当年的研究思路，把“力量围棋”的话题延伸到AI时代。这篇棋评共19页，篇幅与当年的《力棋古今》接近，将刊登在《围棋天地》当期第十期上。

图二｜力棋的未来：第28届围甲第13轮，黄云嵩（白）对王星昊（黑），死子反复征子、终局仅差一气

十几年前，陈祖德在病中谈古棋之力，谈得眉飞色舞；十几年后，一位主编沿着同一条脉络，把“力量”二字写进了AI时代。古今之间，一盘棋从未真正终局。

说明：本文根据《围棋天地》主编张大勇在当湖十局系列学术活动上的发言整理，行文有所润色，内容忠于原意。配图取自弈客棋谱库——图一为当湖十局古谱，图二为第28届围甲第13轮黄云嵩对王星昊实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