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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29年1月19日，北平协和医院，一个人走了，56岁。

他走的时候，身后留下两样东西。一样是2000多万字的著作，后来编成《饮冰室合集》148卷；另一样是九个孩子，个个成才，其中三个是院士。

这个人一辈子干过很多事，变法、办报、从政、教书。政治上的事，他基本都没干成——变法只撑了103天，两次入阁当总长，任期都没超过半年。可这两样东西，他做成了。

他叫梁启超，字卓如，号任公，广东新会人。后人给他加过很多头衔：思想家、政治家、教育家、史学家、文学家，也有人说他是"百科全书式的人物"。

02

1873年，他生在广东新会茶坑村。祖父梁维清是个秀才，家里半耕半读。梁启超4岁起跟祖父认字，听祖父讲"亡宋、亡明国难之事"，还跟着念那些慷慨激昂的诗。

他5岁读四书五经，9岁能写千字文。1884年，12岁的梁启超到广州应试，中了秀才，补博士弟子员。县试、府试都考第一，"神童"的名声就是从这儿来的。

少年登第，对梁家是天大的事。父亲梁宝瑛盼着他学优登仕、光宗耀祖，管得很严。那时候的梁启超整天钻八股文，用他自己的话说，"不知天地间于帖括外更有所谓学也"——他还不知道八股之外还有别的学问。

03

1889年，17岁的梁启超参加广东乡试，中第8名举人。主考官是礼部尚书李端棻，看了他的卷子很欣赏，托副考官王仁堪做媒，把自己的堂妹李蕙仙许配给他。

照这条路走下去，前面是一条平坦的仕途。第二年春天，他进京参加会试。

没中。

回来的路上，他在上海看到一批翻译过来的西书，还有一本讲世界地理的《瀛环志略》。他这才知道，九州之外还有五大洲。也是这一年秋天，他经朋友介绍，见到了康有为。

康有为当时只是个秀才。梁启超已经是举人。举人向秀才求学——这事在当时传为佳话。他自己的说法是"一见大服"，从此退出学海堂，把旧学全放下了。

04

1891年，康有为在广州开办万木草堂。梁启超和陈千秋是主要的发起人之一。

这个学堂的规矩跟别处不一样。康有为讲的东西，"以孔学、佛学、宋明学为体，以史学、西学为用"，讲列强压迫、世界大势，讲汉唐政治、两宋政治，每讲一件事都要上下古今追它的沿革得失，还要拿欧美的例子来对比。

进门第一部书读《公羊传》，同时读《春秋繁露》。中国古书之外，还要读很多西洋的书。

学生每人有一本"功课簿"，看书有疑问或心得就写上去，半个月交一次，康有为一一批答。梁启超在这套办法里，把中西学问的底子都打厚了。他还跟着康有为一起编《新学伪经考》和《孔子改制考》。

05

1895年春天，梁启超和康有为一起进京会试。正赶上《马关条约》签订的消息传到北京，在京赶考的举人们炸了。

康有为、梁启超起草了《上今上皇帝书》，梁启超四处活动联络。最后有18个行省的1300多名举人签名，这就是"公车上书"。第二天，梁启超写了一篇文章，说这件事"唤起吾国4000年之梦"。

第二年，他去上海，做了《时务报》的主笔。

梁启超为这张报纸写了《变法通议》等几十篇文章。他在文章里说：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变者，天下之公理也。他的文字浅显流畅，又带着感情，读者读得进去。严复评价他"一纸风行海内，观听为之一耸"。

《时务报》几个月间销量到了1万多份，是"中国有报以来所未有"。也是从这时候起，人们开始把"康、梁"并称。

06

1898年夏天，光绪皇帝召见了梁启超。一个没有官职的读书人，被皇帝破例召见，命他进呈《变法通议》，大加奖励，赏了六品衔，让他去办京师大学堂译书局的事务。

那103天里，有关新政的奏折和章程，不少出自他手。

变法只进行了103天。那年秋天，慈禧发动政变，维新失败，梁启超被通缉，逃出北京，东渡日本。这一年他24岁。

此后14年，他一直在国外。这条路走得很苦，但他把一件事做成了——他用一支笔，把当时中国人需要知道的东西，一篇一篇写了出去。

07

流亡日本期间，他办了八种报纸。1898年底在横滨办《清议报》，1902年又办《新民丛报》。在《新民丛报》上，他提出一个说法："欲维新吾国，当先维新吾民"——国家要变新，先得让国民变新。

他写的东西对中国青年的影响极大。胡适说自己是"受了梁先生无穷的恩惠"，思想上"不能不跟他走"。那时候湖南有个年轻人，读了《新民说》之后，给自己的团体起名叫"新民学会"。

他的《少年中国说》也是这个时候写的。那篇文章里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这话后来被一代一代人念下来，念了一百多年。

08

1915年，袁世凯要当皇帝。梁启超连夜写了一篇檄文，叫《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袁世凯派人来找他，先送上20万元，让他别发表，被梁启超退回去了。来人又换了吓唬的口气说：你在国外流亡了十多年，那些滋味也都尝过了，何必再自己找苦吃？

梁启超的回答是：余诚老于亡命之经验家也。余宁乐此，不愿苟活于此浊恶空气中也。

意思是，我确实是流亡的老手了。我宁肯过那样的日子，也不愿意在这种浑浊的空气里苟且活着。

文章登出来，北京、上海各大报刊传抄，各界抢购，震动全国。之后他和蔡锷一起策动云南起义，打响了护国战争。

09

1917年，他再入内阁，做了段祺瑞政府的财政总长兼盐务署督办。他想改革财政，无奈国库空虚，什么也推不动，任职不到半年就辞职了。

这一回，他是真退了。此后不再做官，一心教书和著书。

1920年，他游历欧洲，考察一战后英、法、德、意各国的政治和社会状况，回来写了《欧游心影录》。从1921年秋天起，他在南开、东南、清华、燕京几所大学讲课，还到北京、天津、济南、苏州、上海、南京、长沙各地的学府讲演百余场。

1925年，他出任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导师。跟他并列的名字是王国维、赵元任、陈寅恪——后来人们叫他们"四大导师"。

10

梁启超有九个孩子：思顺、思成、思永、思忠、思庄、思达、思懿、思宁、思礼。

长女思顺，诗词研究专家。长子思成，建筑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次子思永，考古学家，中央研究院院士，是中国第一个受过西洋近代考古学正式训练的学者。三子思忠，西点军校毕业，参加过淞沪抗战，25岁病逝。次女思庄，图书馆学家。四子思达，经济学家。三女思懿，做过中国红十字会对外联络部主任。四女思宁，读过南开，后来参加革命。五子思礼，火箭控制系统专家，中科院院士。

九个孩子里，三个是院士，"一门三院士"说的就是他家。其中七个留学海外，学成之后，没有一个留在国外，全都回来了。

11

这一门俊秀是怎么教出来的？看他的家书能看出点门道。

他一生给孩子们写了400多封信，100多万字。信里他叫长女思顺"大宝贝"，那时候思顺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叫最小的思礼"老白鼻"；还给三女思懿起了个外号"司马懿"。他在信里写过一句："你们须知你爹爹是最富于情感的人，对于你们的爱情，十二分热烈。"

但他不是个只讲温情的父亲。次女思庄在国外留学，一次考试不理想，闷闷不乐。他写信过去说：能在37人中考到第16名，真不简单了，好乖乖不必着急。

12

选专业那次更能说明问题。思庄读大学时，梁启超觉得现代生物学在中国还是空白，希望她学这个，思庄从了。可这课很枯燥，思庄提不起兴趣，跟大哥思成诉苦。梁启超知道后后悔不已，写信让她改学自己喜欢的，后来思庄改学图书馆学，成了这一行的名家。

他常说两句话。一句是曾国藩的"莫问收获，但问耕耘"；另一句是做学问要"猛火熬"和"慢火炖"交替着来，火大的时候熬，火小的时候炖，炖的工夫才能把熬进去的东西消化掉。

他对孩子还有一句：天下事业无所谓大小，只要在自己的责任内，尽自己力量做去，便是第一等人物。

他自己这一辈子，做的正是这件事。变法失败了，他从头开始办报；办报被禁了，他换个地方再办；从政两回都干不长，他退回书斋教书。2000多万字，是一篇一篇写出来的；九个孩子，是一封一封信教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书房叫"饮冰室"。"饮冰"出自《庄子》：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与？早上受了命，晚上就得喝冰水——心里那股热气，压不住。

1929年1月19日，他在北平去世，56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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