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大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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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年过去，《爱情公寓》里的梗依然被网友反复咀嚼，并且成了很多年轻一代观众理解的基础。2018年电影版口碑再差，最后还是卖了5.55亿，足以说明这部剧影响力有多大。

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情景喜剧，是1993年的《我爱我家》。把自己在美国接触到的情景喜剧带回国内，梁左等人再把这套舶来的创作方式，塞进了北京一个普通六口之家。

《我爱我家》开了这个口子以后，中国情景喜剧很快迎来一段相当热闹的时间。《闲人马大姐》《东北一家人》《炊事班的故事》《武林外传》《》继续往后拍，当时甚至出现了专门播放情景喜剧的“630剧场”，接入全国近百家电视台，傍晚六点到七点变成固定的“下饭档”。

到了今天，想统计国产情景喜剧到底还占多少比例，很难找到一个官方数字，因为广电总局的电视剧、网络剧题材统计里并不单列“情景喜剧”。真正具有明显情景喜剧形态、还能形成讨论的作品，近几年能查得过来的也就是《破事精英》《鹊刀门传奇》《大王别慌张》等少数几部。

以前一年能同时冒出好几部情景喜剧，现在隔上几年能有一部出圈，都已经算上不错。

情景喜剧的需求还在，可为什么越拍越少了？

情景喜剧的拍摄难在哪？

情景喜剧的拍摄成本，远比大家想象中要高。

情景喜剧的场景和主要人物往往相对固定，可故事却要持续更新，每一集都需要在有限的人物关系和生活空间里重新设计冲突、笑点和情节。因此每一集有趣的内容背后，着实都有点“费编剧”。

与此同时，情景喜剧也很“费时间”。在《武林外传》，从2002年这个项目初步确立创意，编剧前后花了一年左右打磨剧本，2004年11月才进入正式制作，直到2005年7月才录制完成。80集的背后是一群人用几年时间围着同福客栈转。

这种消耗和投入放到今天，会让一部剧的钱变得很难算。剧本一开发就是几个月，演员档期、制作团队和资金也会跟着被占住。

对平台来说，同样的时间和预算，悬疑、古偶、短剧都有更成熟的回报预期，情景喜剧自然就越来越难成为优先项目。并且情景喜剧的上限并不会因为写剧本的时间变长自动翻倍，好的作品能长尾十几年，不好的半年就过去了。

所以一个稳定的编剧团队、足够长的创作周期，比单纯压低拍摄成本更重要，英达总结情景喜剧式微时也说得很直接：投资周期长、剧本要求高、拍摄难度也高，算下来性价比并不漂亮。

除此之外，情景喜剧还需要演员有一个如今很难得的东西，就是演员之间的默契。

尚敬回忆《武林外传》时专门提到，他们有一整套排练体系，很多东西必须到现场才能试出来，演员要不断排、不断调整人物，最后才会出现那些剧本上未必能提前设计好的表演。《我爱我家》当年也经常写一集拍一集，情节和台词由剧组一起讨论。早期情景喜剧里那种人物之间自然的接话和互相拆台所带来的笑点，很多都来自长期共处后的默契。但现在大多数演员的档期都被切得很碎，留给一部戏慢慢排、慢慢磨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

并且现在随着短视频、脱口秀、喜剧综艺的发展，演员和喜剧人才有了更多新的去处。这些内容生产周期更短，作品推出以后也能很快得到市场反馈。相比之下，情景喜剧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完成一轮创作，当选择变多以后，愿意长期投入其中的年轻喜剧人自然也在减少。

当行业越来越追求快反馈，情景喜剧这种依赖长期积累的类型也最先承压。生产它的人耐心都越来越少，情景喜剧自然也就越来越难出现。

观众的观看习惯变了

过去情景喜剧的长期稳定生产，很大程度上依赖电视时代的环境和稳定的用户观看习惯。

对当时的播放环境来说，一部剧播完并不意味着它彻底消失了，换个频道依旧可以继续播。电视时代频繁的重播和轮播，延长了一部情景喜剧真正接触观众的时间，观众也在一次次观看中逐渐熟悉剧中的人物和关系，很多经典角色就是这样慢慢留在了一代人的记忆里。

《家有儿女》2005年开播以后，前两部先后进入央视、北京电视台和全国近30个省市电视台，并且很多频道还会反复重播，仅央视就曾累计安排过8次重播，在北京电视台非黄金时段播出时，最高收视率达到4.9%。

现在不要说守着电视等一部情景喜剧，对很多人来说，家里的电视基本只剩下投屏这个功能了。

现如今播出环境的改变也带了很大的影响。从电视台到短视频平台，衡量一部喜剧的标准变了。到了视频平台，竞争从上线第一天就开始，观众点开几分钟觉得没意思，马上就能退出换下一部，一部剧留住观众的时间越来越短。

现在的平台更看重一部剧上线初期的表现和数据，这些指标很快就会影响后续的宣传和市场判断。这也让很多剧必须尽早进入主线、制造冲突、留住观众。情景喜剧的节奏更慢，它需要先让观众熟悉人物和关系，很多笑点也要建立在这种熟悉感上，这套创作方式放到现在的平台环境里越来越吃亏。

以如今的一些平台为例，站内热度会根据用户的观看、互动等行为实时变化，第三方平台也会按天统计播放表现和市场占比。以前一部剧还能在播出过程中慢慢积累观众，现在播了几天最后能获得什么样的结果，基本在第一轮就已经有了结果。

所以现在一部剧上线以后，前几集能不能留住观众变得越来越重要，创作节奏也只能跟着加快。很多故事刚开场就进入主要剧情，留给人物关系慢慢建立的篇幅也越来越少，情景喜剧原本依赖的创作空间也跟着被压缩了。

另外短视频改变了观众看喜剧的习惯，大量喜剧内容被压缩成几十秒甚至十几秒，观众现在一天能刷到几十甚至上百个笑点。看得多了以后，观众对喜剧笑点的期待值也跟着变快，原本需要几集才能熟悉的人物，需要慢慢建立的关系，在这个过程中被跳过去。《爱情公寓》导演韦正谈《破事精英》时说过，几百万短视频创作者每天都在生产笑点，长视频真正能够留下来的东西，还是更完整的人物、故事和世界。

这对情景喜剧的影响尤其明显，很多笑点要建立在观众对人物足够熟悉之后。《编辑部的故事》里的余德利，平时满脑子生意经，遇到什么事都能先想到怎么挣钱。看到后面，只要他一本正经地开始给大家出主意，观众就知道这事八成又要被他绕到钱上。

现在很多人看情景喜剧，已经跳过了慢慢熟悉这些人物的过程。短视频直接把最精彩的片段剪出来，看完几个有意思的切片，就已经觉得自己看过这部剧了，完整追几十集情景喜剧的动力变得越来越弱。

情景喜剧的内核丢了

好的情景喜剧内核来自人物本身，“梗”只是附加。

《武林外传》用了很长篇幅去写同福客栈这群人的性格和关系，观众熟悉他们以后，很多笑点不需要专门设计，一个人物做出符合自己性格的反应就足够好笑。编剧不用每一集都重新设计一套笑法，只要把这些人放进新的事情里，他们的性格和彼此之间的关系就足够产生很多笑点。

现在的喜剧更着急用“梗”把内容塞满，一集里放进大量职场黑话、网络热词和吐槽，留给人物塑造的空间越来越少。《破事精英》刚开播时就出现过类似争议，前期大量使用互联网梗，部分观众觉得笑点很密，人物却很难马上记住。随着后面的故事把人物关系慢慢写清楚，评价才逐渐好起来。《文汇报》当时评价这部剧时说得很直接：“全套吐槽”成就不了真正的喜剧。

情景喜剧另一个重要的内核，是它得离具体生活足够近。《我爱我家》当年很多故事直接从现实里找，下岗、住房、人情往来都能被写进剧里，所以观众看到的就是当时普通家庭每天会遇到的事情。现在喜剧能写的范围也比以前更谨慎，一些现实问题可以提，真要往深了写，需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很多作品最后会选择更稳妥的题材：职场、恋爱和家庭里的小事。能写的东西少了，自然情景喜剧和真实生活之间的距离也就越来越远。

英达很早就谈过这个问题，他认为情景喜剧最重要的就是写“当下”，《我爱我家》能够成立，很大程度上就在于它敢拿当时的现实生活开玩笑。后来他形容国产喜剧越来越“柔软”，很多东西点到为止，能够真正拿来开玩笑的现实问题少了，创作者也很难再像过去一样贴着生活写。

最后，骨朵觉得情景喜剧所带来的“陪伴感”也算内核的一部分。它需要观众长时间跟着同一群人物生活，慢慢熟悉他们的性格和关系。《家有儿女》一共367集，观众看得久了，和这一家人的熟悉程度和所带来的陪伴感也就越来越多，也就更爱看。近年的国产情景喜剧里，能让同一批人物连续拍上几季的项目已经很少，这种陪伴感自然也很难重新建立起来。

国外面对情景喜剧的变化，保留下来的恰恰是这种连续性。现在一季可以只拍十集左右，制作规模也可以调整，只要项目成立，就继续围绕同一批人物往下做。《摩登家庭》前六季基本都是每季24集，之后逐渐缩短，到第十一季只剩18集，但整部剧还是连续拍了11季。 由此可见，现在海外情景喜剧也会根据市场来调整应对策略，让观众和这些角色保持长期的联系。

今年正好是《武林外传》播出二十年，骨朵还记得佟掌柜那句：“二十年快得很，弹指一挥间。”二十年真的过去了，今天的国产情景喜剧，已经很少再有机会陪一批观众走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