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说，高校现在挂牌新学院的速度，比风口切换的速度还快。

要是换个名字就能解决问题，那把中文系改叫“数字人文与智能传播学院”，毕业生就自动会写代码了？把机械系挂上“智能制造”的牌子，车床就能智能制造了？

听着荒唐，可这几个月高校密集干的事，不少就是这个路数。

9月19日，西北工业大学柔性电子学院成立；9月6日，厦门大学智能制造学院揭牌，现场还收到罕王集团追加的一亿元捐赠；9月15日，南京医科大学常州校区启用，六大创新平台一起亮相。

再往前翻，华中科技大学申请增设具身智能、脑机科学与技术等四个新专业，中国传媒大学要加游戏科学与技术、电子竞技，哈工大、北航等九所高校今年同时上马具身智能，连安徽师范大学这样的师范院校，都一口气挂牌了三个人工智能方向的新工科学院。

“十四五”五年，全国高校新增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停招1.22万个，今年调整比例头一回突破10%。

过去一年多，本科院校新挂牌的学院超过200所，其中名字里带“智能”的，四分之一还多。

西北工业大学柔性电子学院揭牌。图源：@西安校园

方向也算与时俱进了。

国家要产业升级，高校把资源往人工智能、智能制造上摆，这是分内事。

教育部副部长的说法也体面，学科专业要从高校自己的“小逻辑”，融进国家发展的“大逻辑”。

9月23日国新办的发布会上，教育部把话说得更直白，“十五五”要健全国家战略牵引的超常布局机制，还要把毕业生就业拉进来，和专业设置、招生培养连在一起考虑。

国家把路指得很清楚，学校愿意跑，这是好事。

不过在我看来，目前方向没问题，姿势有点急。

急在哪？

急在挂牌容易，长本事难。

牌子三个月就能挂上，老师十年未必养得出来。

院系重组这种事，高校里隔几年就来一轮，套路大同小异，把机械、自动化、计算机几个系拼到一块儿，老师还是那批人，课还是那些课，PPT换了个封面，培养方案改了个名，招生简章重新印一版。

成立大会上讲交叉融合，讲得慷慨激昂，台下老师心里门儿清，自己下学期的课表也许还没排出来。

厦门大学智能制造学院成立，获罕王集团1亿元捐赠。图源：厦门日报

考生和家长那头，看见“智能”“机器人”“未来”几个字，眼睛就亮了，分数线自然往上抬。

今年招生宣传里，“万亿赛道”“国家急需”这样的词一茬接一茬，家长想不心动都难。分数线追得越急，摔下来的时候可能就越疼哦。

这事有点历史重演的感觉。

当年有句名言，叫“21世纪是生物的世纪”，无数高分考生冲着这句话进了生物系，后来“生化环材四大天坑”这个词，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物联网专业火的时候也一样，一大波学校实验室还没建齐就抢着招生，风口一过，撤销专业的名单上，它隔三差五就出现一回。

风口来得有多快，天坑就跟得有多紧。

我自己就是材料学教授，对这种周期律没什么好回避的。

材料也被人捧过，纳米热的时候风光得很，如今挂在“生化环材”里挨骂。

所以我看见“风口专业”四个字，天然多一分警惕。

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事实。

钱和编制都往“智能”两个字上涌的时候，那些见效慢的基础学科怎么办。

文科、基础理科出成果慢，评优先进不了名单，申请经费讲不出故事，在这轮调整里最容易被挤出盘子。

可人工智能拼到最后拼的是数学，芯片拼到最后拼的是物理，创新的根，一直扎在那些不赚钱的学科里。

当然，学校也有难处。

资源跟着政策走，不转型就可能被边缘化，谁也不敢原地不动，这个我理解。

更麻烦的是就业，四年后这批学生走进市场，风口还在不在，没人敢打包票。

但代价不该全压在学生身上。

学科布局错了，五年后还能再调；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读满四年才发现货不对板，青春找谁补。

学校试错有下一个五年，学生试错可没有下一个四年。

高校毕业生招聘会现场。图源：@第一财经日报

所以真要提个醒，别盯着学院名字新不新，盯三样东西，这个学科原来的底子厚不厚，是真从外面引进了人还是只换了招牌，合作企业是真来上课带项目还是只在协议上盖了个章。招生宣讲会上讲得天花乱坠的产教融合，和协议上那枚章之间，隔得不一定近。

厦大那个新学院底下压着一百年的机械学科，那叫重组。

没底子的挂牌，只能叫改名。

学科调整这件事，方向我从来不怀疑，我怀疑的只是节奏。

成立大会办得再隆重，也替学生上不了四年的课。

慢一点，先把老师养起来，把课打磨好，再挂牌也不迟。

大学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在院系名单上，在一代代老师的脑子里。

我认为，名单好抄，脑子难搬。

以上。

我是夏夏回来了。一名高校老师，深耕教育十数载。热切关注所有和学校教育有关的话题。如果您有和我一样或不一样的想法，欢迎和我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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