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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89年12月4日，柏林墙被推倒一个月之后。东德埃尔福特市，一栋政府办公大楼的楼顶冒出了黑烟。

一个女医生正好从楼下经过。她抬头看了一眼，立刻明白了那是什么——有人在烧东西，而且是急着烧。

她喊了起来。街上的人聚过来，跟着她一起冲进了那栋楼。

那是东德秘密警察机关"斯塔西"的地方分部。屋子里，成堆的文件正在被撕、被烧。他们冲进去的时候，已经被烧掉的是少数，多数还在——因为文件太多，来不及。

02

斯塔西这个名字，是德文"国家安全"的缩写。正式名称是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国家安全部，1950年2月成立。

总部在东柏林鲁斯彻斯街103号。49栋灰色大楼围成一个封闭的矩形，从外面看像一堵墙，没有明显的门牌。

1959年，它的全职人员是1.3万人。1974年5.6万人。到1989年解散之前，9.1万人。

东德一共1800万人口。算下来，每160个人里，就有一个是它的全职雇员。这个比例，同期苏联是1比595，波兰是1比1574。

它的座右铭是"党的剑与盾"。它的标语是"我们无处不在"。

03

真正让这个体系转起来的，不是这9万人。

是线人。1989年，登记在册的线人有17.4万名。后来的学者研究发现，如果算上临时线人，总数可能接近50万，甚至更多。

东德有600万人被建立过秘密档案。1800万人口，三个人里就有一个。

这些人在斯塔西的内部文件里有一个正式称呼，叫"非正式合作者"，地位写着"与阶级敌人秘密活动作战的最重要因素"。

这个机构还做一门生意：数十年里，它把政治犯"卖"给西德，一共赎走3.3万人，换回近340亿西德马克。

04

被记录的人，往往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被记录的。

上世纪80年代，有个环保主义者叫贝雷特斯。他在大学的学业无缘无故被中断；他写的学术文章，永远得不到回应；他不能出国旅行；他永远等不到晋升。

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

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这些都是被安排好的。安排的人不是某个遥远的官僚，是他日常见到的熟人、朋友、同学、同事。

他后来回忆，那时候他从不挑战谁，只谈环保，说话小心的拿捏着界限。他以为不越线就没事。

1992年，他成了前东德第一个被允许翻开自己卷宗的人。

05

档案里记的东西有多细？一名异议记者的卷宗厚近10万页——他买了几块面包，什么时候遛狗，随口说的一句牢骚，都在里面。

提供这些情报的，是什么人？

1987年有一份记录：当时东德作家协会的19位最高委员里，有12个是斯塔西的线人。

有人抱怨了物价，第二天就有人把话报了上去。有人在日记里写下了对这个国家的怀疑，举报他的是自己的儿子。

线人里有政治家、大学教授、主教、作家、艺术家、体育明星。档案打开之后，这些人一个接一个从原来的位置上消失了。

06

有些人的家庭，是被专门设计过的。

人权活动家帕皮斯查了档案才知道，自己那个看起来很完满的家，早就被人做了安排：警方派人去跟他的妻子建立"亲密关系"，鼓动他的儿子反对他，用教育机会和金钱劝他的妻子离婚。

宗教人士艾格特主教遇到的是另一种办法。有人用匿名信散布谣言；还有人授意医生给他开抑制精神的药，骗他吃下去。

一位女议员在档案里看到了对自己私生活细枝末节的详细描写。写这份报告的人，是她两个孩子的父亲。她离了婚。

07

2006年，德国拍了部电影，叫《窃听风暴》。讲的是一个斯塔西特工监听一对艺术家，最后被他们打动，放过了他们。这部片子拿了奥斯卡最佳外语片。

演那个特工的演员，叫乌尔里希·穆埃。

电影上映之后，穆埃对媒体说了一件事：他曾经挚爱的妻子简妮，当年就是斯塔西的线人，任务之一，是监视自己的丈夫。

简妮也是名演员，两个人当年是东德家喻户晓的一对。她那时已经卧病在床，听到这个消息，跟穆埃打了官司。穆埃从档案处调出了自己的卷宗，作为证据。

官司还没有结果，简妮去世了。不久之后，穆埃也去世了。

穆埃说过一句话："这不是别人的生活，就是我自己的生活。"

08

克里丝塔·沃尔夫是东德最有名的作家，被人称作"国家诗人"。

斯塔西给她建的档案有42卷。其中有一份绿色封面的薄卷宗，上面标着一个词："非正式合作"。

里面是她与两名斯塔西人员"约谈"之后的记录，末尾，是她自愿担任线人的承诺。

事情曝光后，她先是否认。档案摆出来之后，她改口了。她说自己已经把这件事完全忘了，而且她从没有对同胞造成过实质伤害。

后来，她在一本小说里重写了这段经历。她问过自己一句话："旧磁带在我脑中一遍遍不停地转，问着同一个问题：我怎么会忘记？"

09

1989年11月，东德政权开始崩。斯塔西知道自己成了众矢之的，下令销毁档案。

碎纸机先是全部坏掉——文件实在太多。部长米尔克下令，改用手撕。

4500万张A4纸，被撕成6亿多个碎片，装进16350个袋子，准备运到采石场烧掉。

然后市民来了。1990年1月15日，成千上万的人涌进东柏林的总部大院。他们砸掉了负责监听的那些设备，把文件和档案从窗户里抛到大街上。

他们进去的时候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来不及烧、来不及撕的文件堆成山，还有那16000多个装满碎片的袋子。

最后清点，抢救下来的档案里有159公里长的文件、140万张图片、16.9万份录音录像，以及1.55万袋碎片。

10

这些档案怎么办，吵了很久。

有人主张全部烧掉，说里面的东西太有爆炸性；有人主张封存几十年；也有人担心，一旦公开，会有人报复，会出人命。

1990年12月29日，德国国会通过了《斯塔西档案法》。1992年1月起，普通人可以申请查阅自己的档案。到2008年，各种申请累计超过650万次。

然后是最难的那一段。

查完档案，一位女议员离了婚。还有一对夫妻，查完之后发现彼此都向秘密警察出卖过对方，两个人一起自杀了。

线人名单一个个被翻出来，许多家庭当天就散了。有人从此不再跟老朋友说话。

《1984》里那句被反复引用的预言，在这里变成了清单："在遮荫的栗树下，我出卖了你，你出卖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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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碎片，到现在还在拼。

最初的十年，只修复了2.5%。一个工作人员一天能拼对10页纸；每张纸的人工成本是15欧元。按这个速度，全部复原需要400年。

后来柏林一家研究所做了个电脑复原程序，把碎片双面扫描，按纸的形状、颜色、厚薄，计算两两拼合的概率。项目研制了10年，花了600万欧元，复原能力在80%以上。但拼完还要人工校对；如果要用作法律证据，仍然得手工粘贴。

同一时期，那个拍《窃听风暴》的导演想进斯塔西博物馆取景，被馆长拒绝了。

馆长给的理由是，这个剧本不符合事实。他说，在斯塔西几十年的历史里，像电影里那个良心发现的秘密警察——"对不起，一个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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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斯塔西博物馆参观的人里，六成是德国本地人，一年大约8万人。

博物馆的导游讲过一件事：他有几个朋友，明知道自己的档案一定在里面，却选择不去查。

他们的说法是，宁肯不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也不想影响自己现在的生活。

也有查完了的。第一个翻开卷宗的那个人，看见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是亲人、朋友、同学、同事一笔一笔报上去的。

三十多年过去，那1.55万袋碎片还堆在档案库里，按现在的进度，要400年才能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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