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4月17日中午，北京民族饭店的宴会厅里，六位黄埔同窗陆续走了进来。做东的人是陈赓，他当时已经从广州疗养回京，身体一直不太好，心脏有问题，但还是坚持要亲自操办这顿饭。来的六个人里，有杜聿明，有王耀武，有周振强，有郑庭笈，有杨伯涛，还有宋希濂。

这是1959年12月4日首批特赦之后，陈赓与这些老同学的第一次正式聚餐。特赦名单上原本有十个人，但陈赓这次只请了其中的六位，都是黄埔出身的旧相识。

陈赓见到他们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又走到一起来了。”

这句话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听，但宋希濂心里清楚，这句话里有一半是说给他的。

陈赓和宋希濂都是湖南湘乡人，两家离得不远。宋希濂比陈赓小三岁，1923年两人在长沙育才中学的路上偶遇，聊了一路，就此结识。从那以后，陈赓一直把宋希濂当小兄弟照顾。

黄埔军校第一期在湖南招生的时候，陈赓拉着宋希濂一起去考，两人一起入榜，又结伴从长沙出发去广州。到了黄埔军校之后，陈赓是黄埔三杰之一，在学校里到处都活跃着他的身影，宋希濂成绩也不差，两个人形影不离。

陈赓给宋希濂取了一个外号叫“宋大头”，这个外号后来跟了宋希濂一辈子。1960年在民族饭店的宴席上，陈赓喊他“宋大头”的时候，宋希濂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1926年3月，中山舰事件发生，蒋介石开始在国民革命军第一军中清除共产党员。陈赓被迫离开黄埔军校，离开之前，他请了几个最要好的同学吃了顿饭，其中就有宋希濂。

在那之后，两个人的路越走越远。陈赓跟着共产党走，参加了南昌起义，后来到了苏区，走完了长征，打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宋希濂留在了国民党那边，一步步升到了中将，当了集团军总司令，在抗日战场上打过富金山战役，也打过不少硬仗。

1933年，陈赓在上海被捕，蒋介石亲自出面劝降，许诺高官厚禄。陈赓拒绝了。蒋介石动了杀心，行刑令快要下达的时候，宋希濂联络了几十名黄埔同学联名上书，说陈赓救过校长的命，不能杀。这件事风险很大，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但宋希濂做了。最终陈赓被从轻发落，保住了一条命。

1949年，宋希濂在大渡河畔全军覆没，被俘之前他拔枪顶住自己的太阳穴，被警卫员一把夺了下来。他被关进了战犯管理所，开始了十年的改造生活。

在这十年里，陈赓专程去功德林看过他，隔着铁窗跟他说：“好好改造，出来咱们还能一起做事。”

1959年12月4日，首批特赦名单公布，宋希濂的名字在上面。他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发现陈赓就等在门口。一身军装的大将抱住了一身布衣的特赦犯，宋希濂当场哭出了声。

特赦之后，宋希濂被安排在北京南郊的红星公社参加劳动。他住在旅馆里，没什么钱，也没什么熟人，整日闭门不出。

陈赓知道这些老同学的处境。他自己当时身体已经不太好了，心脏问题一直在困扰着他，但还是决定要请大家吃一顿饭。他定在了民族饭店，时间是1960年4月17日。

那天中午，六位黄埔同窗陆续到了。宴席上摆了酒菜，陈赓从口袋里掏出粮票和饭票放在桌上。旁边的警卫员看了看，低声嘀咕了一句，说这顿饭得花掉首长半个月的工资。陈赓瞪了他一眼，没接话。

陈赓举起酒杯，对大家说：“我们从黄埔到大革命是团结在一起的，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了。过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以后我们共同努力，建设新中国吧。”

杜聿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耀武也喝了。宋希濂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宋希濂开口了。他没有提杯，先问了陈赓三件事。第一件，熊绶春到底是不是共产党的人，他是怎么死的。第二件，志愿军为什么能在朝鲜打赢。第三件，你们都说毛泽东思想厉害，那精髓到底是什么。

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宋希濂问得太直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个问题不好接。但陈赓没有避讳，他一条一条地回答了。熊绶春的事，他讲了；朝鲜战场的事，他讲了；关于毛主席的思想，他也讲了。陈赓跟宋希濂说话从来不绕弯子，有什么说什么，两个人私下里怎么聊，当着大家的面也怎么聊。

宋希濂听完之后，把酒喝了。

宴席结束的时候，大家喝得都很尽兴。陈赓看大家还不想走，就说今晚谁都别回去了，他来安排住处，让大家再体验一回当年在黄埔同宿舍的感觉。众人答应了。

那次宴席之后，陈赓又组织了一次聚会，这次人更多了，周恩来也来了。在黄埔军校的时候，周总理是他们的老师。师生重新坐在一起，宋希濂坐在人群里，看着周总理和陈赓，心里翻来覆去。

1935年，宋希濂下令处决了瞿秋白。瞿秋白曾经在黄埔军校讲过课，算起来也是他的老师。这件事成了宋希濂后半辈子放不下的一个疙瘩。他在功德林改造的时候，反复写过这件事，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1961年3月16日，陈赓在上海病逝。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宋希濂正在南郊参加劳动。他把门反锁起来，三天三夜没有出来，隔着门板只听见里面反复念叨着“陈大哥”三个字。

宋希濂晚年移居美国，但他一直惦记着陈赓。1985年，陈赓的遗孀傅涯去美国，宋希濂请她吃了顿饭，临别的时候塞给她一包钱，说希望她回国后帮他买些鲜花，去陈赓的墓地祭奠一下。

傅涯不肯收，宋希濂双手抱在胸前压紧口袋，不给她还回来的机会。他说，这是他的心意，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去祭奠陈赓的英灵。

有人问宋希濂这辈子最敬佩谁，他的回答永远是两个字，陈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