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作者：小江东去｜全文1800字

按道理，章泽天访谈何超琼这期播客，会比访谈那期更难做。

刘嘉玲是艺人，面对镜头是本能，她知道听众想听什么，也知道怎么把自己想说的放进回答里。何超琼是商人，习惯的是会议室和董事会，不是摄影机和话筒。让一个商人打开自己，应该比一个演员更难。

但这一次，章泽天明显更稳了。上一期，她经验不足还是听得出来的，遇到刘嘉玲讲深了会有点接不住。这一期她自信和松弛了很多。

上一篇文章便说过，我们听一档访谈节目，最关键是要听被访谈者的故事，抛开节目内容点评主持人意义不大。

主持人的作用，一是引导被访谈人按照节目预先设计好的框架来聊，二是让对方保持适当的情绪，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主持人话太密，动辄拔情绪、上价值，反而容易喧宾夺主。

从这一点讲，章泽天的这两期访谈都还不错，两位嘉宾基本把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当然，真正的高手不管对面坐的人怎么提问，都能把话题带回自己想说的地方。

何超琼与父亲何鸿燊、母亲蓝琼缨的早年合影

说回何超琼。

在听这期播客之前，很多人对何超琼的了解，大概还是女儿、豪门接班人、信德集团、美高梅中国这些标签。

何超琼1962年出生，是赌王何鸿燊的女儿。她是大姐，有三个妹妹和一个弟弟。五岁左右，她就参与家庭安排，定时间表、安排假期，还要照顾弟妹。放学以后会去问妹妹们的老师，今天学了什么、有什么功课，回家告诉妈妈。

她原本想读文学和戏剧，考上了美国瓦萨学院，主修英国文学和戏剧。父亲没有强迫她，只是和她谈了一次，大意是：戏剧是一个虚拟的舞台，商业是一个活生生的、更大的舞台。

她接受了。后来读的是双学位，商科加国际关系。毕业后在银行做了一年多管培生，不喜欢，便离开了。

在慈善机构工作一段时间后，她没有直接进家族企业，而是自己开了一家公关公司。公司最开始只有两三个人，她什么都自己做，选颜色、请嘉宾、写稿子，全部亲自盯。

她做公关公司的七年，正好是香港娱乐行业最黄金的年代。她做了香港电影颁奖礼第一届，还设计了最佳着装奖。她说90%经过香港进入内地的珠宝钟表品牌，第一站都是找她。

在1990年代，一个房地产项目，她做了一年的公关服务，赚了六百多万港元。

然后她父亲叫她回家族企业。她问，那我负责什么板块？父亲说，你不是当董事吗，还要什么板块？她说不行，我不能挂个名闲着。

她自己跟所有部门主管谈了一圈，发现每个位置都有人。于是跟父亲说，增设一个公共事务部给她，同时，她又分管了人事部。因为这两个部门可以进入所有板块，直接和所有人对接。

她说，不到两年，她是唯一能告诉父亲公司下面到底发生了什么的人。

再往后，是船务、房地产、澳门观光塔、会议展览业。她说，澳门从一个只靠博彩吸引人的城市，用了二十五年改造了形象，她对此一直很有满足感。

何超琼与父亲旧照

她谈到竞争时说，现在大家太重视竞争，小朋友还没长大就被强化竞争意识。但现在已经没有人有先发优势了，后发也有优势。关键不是你击败谁，而是你能不能拿出最好的方案。

她还提到一个词，「relevant」。她判断事情的标准是：是不是跟当前的人和事相关。不相关的东西可以学习、理解，但现代人每一分钟都很重要，不能拿来做不相关的事。

她还说，如果撇掉出身和背景，她可能会成为一个教师，「我的花名是Professor King。」

播客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段，是她讲香港的八十年代。她说那时候的明星和歌手，每个人都有真正不一样的性格，不是公司包装出来的。

「他穿什么就变成最红」，不是品牌找他代言，而是他穿了品牌就红了。她跟梅艳芳、张国荣是多年的朋友。每年元旦跨年，不管各自在哪里，凌晨三点之前一定要赶到旧的文华东方酒店吃早餐。

然后她说：「现在我很有一点失落，就是我以前这批朋友也已经逐步地慢慢很多都离开了。」

这期播客的结尾，何超琼问章泽天：你以后想做什么？

章泽天说，她中学时的梦想是当记者，想去不同的地方，去事情发生的最前线。今年她重新开始做播客，就是想把小时候的种子捡回来。

64岁的何超琼，反过来问33岁的章泽天以后想做什么。她没有评价，也没有急着给出自己的答案，只是听章泽天把自己的愿望讲完。

她从容地讲述自己的故事，但并不急着给听众灌输什么人生道理。她讲父亲当年的那场谈话，讲自己做公关公司的七年，讲那些认识了三十年的老朋友，也讲今天坐在这里，和一个年轻人分享这些事情。

1986年春节，陈百强与何超琼的合影

当然，如果章泽天更老道一些，也许还可以把一些观众想听、但何超琼没有准备主动分享的事情聊出来。比如，她和陈百强的那段关系。

这段关系在当年相当轰动。一边是赌王的女儿，一边是香港最红的歌手之一，两个人年轻时相识，后来经常一起出现在公开场合。媒体曾公开报道两人拍拖，但面对追问，两人一直对外说只是朋友。

1985年，何超琼还出演了陈百强《深爱着你》的MV，陈百强在接受采访时称她是自己的红颜知己。

到了1988年，陈百强30岁生日，两人的一张照片又上了报纸：何超琼坐在他身边，陈百强喝醉后靠在她肩上。

后来，何超琼与许晋亨结婚，1991年的婚礼上，陈百强也去了。1993年，陈百强去世，何超琼出现在葬礼上，和陈百强的母亲相拥而泣，而且不顾「人妻扶灵不吉」的说法，为他扶灵。

何超琼说：我们虽然不曾真正恋爱过，可是却尝到了失恋的滋味。

但这一次访谈里，关于这段荡气回肠的往事，以及何超琼后来的婚姻和家庭，她们一个没问，一个没提。

这其实也是访谈很有意思的地方：嘉宾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了，但听众想听的，她未必愿意主动讲。一个更有经验的主持人，也许会顺着这些没有说出口的部分再追问一句；但最终要不要回答，仍然是嘉宾自己的选择。

陈百强与何超琼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