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3月，北京。中尼边界谈判的会议室里，气氛有些凝滞。尼泊尔首相柯伊拉腊带着代表团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周恩来率领的中方人员。谈判已经进行了十来天，从西段的强拉山口到东段的江山峰，一千四百多公里的边界线，九成以上的地段都顺顺当当地谈了下来。剩下的那座山头，谁也绕不开，那就是珠穆朗玛峰。

尼方的态度很明确：整座山，都该划给尼泊尔。中方提议以峰顶为界，南北分属两国，尼方没有接受。柯伊拉腊带来的理由，在当时的国际舆论环境里确实站得住脚。

1953年5月29日，尼泊尔夏尔巴向导丹增·诺尔盖和新西兰登山家艾德蒙·希拉里，从南坡登上了珠峰顶峰。这是人类第一次站在这座地球最高点上。尼泊尔国旗插上了峰顶，丹增·诺尔盖的名字传遍了世界。

往后这些年，国际登山界提到珠峰，默认的门牌挂在了尼泊尔那一侧。登珠峰要办尼泊尔签证，向导要请夏尔巴人，大本营建在尼泊尔境内的昆布冰川上。地图上那条线还没划，但山脚下的路，全世界都习惯从南边走。

谈判桌上，尼方代表把这件事摆了出来。话问得很直接：你们说珠峰该有你们一份，可你们的人从来就没上去过。

这话戳在了实处。中国登山队当时连八千七百米的高度都没有摸到过，北坡那条路线，英国人试了七次，瑞士人试了两次，留下的只有几具尸体和一句“除非长了翅膀”的断言。

谈判桌上的气氛僵住了，周恩来把情况报了上去。

3月18日下午，尼泊尔首相柯伊拉腊被请到了杭州，毛主席在刘庄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柯伊拉腊的处境并不轻松，他是尼泊尔第一位民选首相，1959年5月才上任，国王马亨德拉在头上压着，南边的印度把尼泊尔当自家后院看着，他到中国来，是想在两个大邻居之间找一条能走的路。

寒暄过后，柯伊拉腊把话题引到了珠峰上。他小心翼翼地表达了尼方的立场，希望整座山峰归属尼泊尔。

毛主席端着茶杯，听完了他的话。然后他笑着反问了一句：“照这个说法，你是想把整个珠穆朗玛峰都拿走喽？”

话里带着笑，柯伊拉腊愣了一瞬。他点了点头。

这一问一答，把桌上的局面翻了个个儿。尼方的要价被原样推了回去，摆在了明面上，让开价的人自己掂量。

毛主席收了笑。他说的话很短，分量却很重。中国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好多地方连边都没开发到，跑去要别人家的山，那算什么事。

紧接着，方案摆了出来：这座山，一家一半。南边归尼泊尔，北边归中国，连峰顶也劈成两半。他还提了一个名字——中尼友谊峰。

毛主席跟柯伊拉腊说，这么高的山，正好给两家看家护院。全给你们，我们心里过不去；全给我们，你们心里也过不去。

柯伊拉腊沉默了一会儿。他来的时候带着整座山的要价，走的时候带回去的，是半座山和山那边递过来的一只手。

政治上的事情定了，山上的事情还没完。

1960年3月，就在柯伊拉腊在北京谈判的时候，一支两百多人的队伍已经悄悄开到了珠峰北麓。登山队的目标很明确：从北坡上去。不上去，谈判桌上那半座山就始终缺一块压舱石。

北坡的难度，登山队心里有数。英国人马洛里1921年就来试过，1924年在北坡失踪。瑞士队1952年从南坡上，差一点就成功了，但北坡他们碰都没碰。国际登山界的共识是，北坡那条路线，从北坳往上全是陡峭的冰岩，终年刮着七八级的大风，连鸟都不往那边飞。

登山队没有退路。苏联原本答应提供装备和技术支持，中苏关系变化之后，专家撤走了，物资也断了。国家从瑞士紧急采购了一批登山装备，外汇是特批的。队伍穿着国产的登山服，吃着压缩饼干和咸菜疙瘩，从大本营开始往上推。

第一次行军，上到六千四百米，建了三个高山营地。第二次行军，打通北坳底部的路线，在七千零七米建立了营地。兰州大学的青年教师汪玑在这次行军中因高原反应牺牲。第三次行军，天气突变，北京大学教师郭子庆牺牲，五十多人不同程度冻伤，队长史占春和多名主力被迫退出。

队伍重新组织。王富洲、刘连满、贡布、屈银华四个人组成了突击组。

5月24日夜里，四个人从八千五百米的突击营地出发。走到八千七百米的地方，遇到了一道几乎垂直的冰壁。

屈银华脱掉了靴子和厚袜，只穿着薄棉袄，在零下三十度的严寒里爬了一个多小时。他的十个脚趾和前脚掌后来全部截除。刘连满蹲在冰壁上，让队友踩着他的肩膀往上攀。他自己留在了八千七百米的地方，关掉了氧气，写下了遗书。

1960年3月21日，《中尼边界问题协定》在北京签订。双方同意以传统习惯线为基础，通过友好协商解决边界问题。珠峰问题有了一条明确的线：边界线通过顶峰，峰北属中国，峰南属尼泊尔。

协定签了，勘界和立桩的工作还在后面。联合委员会带着测绘队上了山，一段一段地走，一个桩一个桩地立。从西段的强拉山口，到东段的江山峰，一千四百多公里的边界线上，最后立起了七十九个永久性界桩。

1961年10月，《中尼边界条约》正式签署。珠峰南坡归属尼泊尔，北坡归属中国，世界最高峰由两国共同管辖。

柯伊拉腊离开杭州的时候，带走的是半座山。毛主席端起茶杯反问他的那句话，在谈判桌上打开了一个口子，让两边都能从里面走过去。山上的那条线，后来是登山队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