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寒门学生，如何才能通过层层选拔，成为国家的封疆大吏？

现代社会，我们暂且不去说它，但在两百年前的清朝，江苏仪征的寒门学生张集馨，通过拜师求学、北漂科举、翰林储才，最终被道光皇帝赏识出任朔平知府，足足用了三十年。

这背后不仅有个人的努力和命运的垂青，其原生家庭、江苏乡党以及学术圈层、制度漏洞，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而这些经历，都被张集馨写到《道咸宦海见闻录》里。

那么这篇文章，我们就通过张集馨的经历，来看看清朝寒门学生的入仕之路。

1

1800年3月，张集馨生于江苏仪征。

他家的宅院，原本是一座三代同居的大宅院，但宅院大、人就多、矛盾也多，尤其是张集馨一家和大伯张北潭一家，已经到了“对屋而居，日受诟谇”的程度。

无奈之下，张集馨的父亲便花了五百两银子，另外租了一座七进院子，带着张集馨的祖母、三叔、五叔一起居住。

能花五百两银子租房，可见，张集馨的原生家庭是颇为富裕的。

但在清朝，富裕是远远不够的，唯有身怀功名，才能得到见官不跪、免除徭役、联姻大族等实际利益，保证个人和家族长盛不衰。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集馨的父亲和人合伙开米行、棉花店、坐馆收徒，给家族积累财富，张集馨的三叔则在取得低级功名以后，花钱捐了一个“双月知县”，准备步入仕途。

捐官，即花钱向朝廷买官，或者做官的资格。

根据清朝的公开定价，康熙年间捐一个知县需要1000两银子，晚清涨到1998两，如果想要插队，那就得加价到3808两。

但花了钱，不等于立即可以做官，而是把名字挂在吏部的名册上，根据出钱多少、资历深浅来排队，排到了，才能在单月或双月抽签，抽签成功，才能放出去做官。

如果排队时间太长，怎么办呢？

那就再花一笔钱，捐（买）一个分发到某省候补的资格，这样就不用在吏部和全国的人一起排队，只要在那个省排队即可，相当于进入了绿色通道。

张集馨三叔捐的双月知县，其实就是没有分发到某省候补，留在吏部排队、等待双月抽签的资格。

然而，和某多多的砍一刀一样，你永远觉得要成功了，再等等，可幸运永远不会落到你头上。张集馨的三叔一直觉得要轮到他了，可等了很多年，他都没得到那个知县官职，最终客死他乡。

而他为捐官借贷的数千两银子，自然都落到张集馨的父亲身上。

张集馨家族，就此开始走下坡路。

更为致命的是，张集馨父亲用人不当，造成米行生意亏空数百两。再往后，棉花店生意亏损，他留在店里的500两银子，也赔了进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经过官场和商场的两次失利，张集馨家族彻底衰败了。1820年，张集馨父亲去世时，家里没有一具像样的棺材，陪葬的衣服也是破败旧服。

就这样，张集馨家的仆人散尽、房屋破败，从一县的富裕大族沦为寒门平民。

他后来回忆说：

“余自赠公去世后，藏获星散，栋宇飘摇，一身无依，亲族无过问者。”

2

家族衰败，严重影响了张集馨的学习质量。

清朝的基本社会基础是农业，根本没有庞大的产业链来容纳青壮劳动力，也没有多元的上升通道来促进社会流动，于是，那些有志青年便以科举为人生主业，试图以此来谋生就业和出人头地。

但，科举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考的人多，录取的少。

清朝晚期每次举办县试的时候，全国都有将近200万人参加，其中只有3万人能够晋级，取得秀才的功名，录取率大约是1.5%。

秀才考举人，录取率更低，淘汰的人更多。

那考不上的人怎么办呢？

教书。

据留下来的史料记载，清朝私塾教师的年收入能分成三档，低档是20两、中档是30两、高档能达到50两。

对于落第士子来说，既然无缘仕途，那么教书确实是一项不错的选择，但问题在于，他们自己都不能通过科举考试往上爬，转身来教学生，又能教出什么名堂呢？

可以说，清朝的社会环境就是，家族条件决定了能够聘请的教师档次，而教师的档次决定了家族子弟能接受的教育质量。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集馨的家族衰败以后，他的教育质量便滑到最低一档，不仅请不到高档教师来教他读书写文，甚至连长期聘请低档教师都做不到，十余年间，足足换了七位屡试不第的秀才教师。

因此，张集馨一度处于“频年易师，学业颇荒”的困境。

好在，张集馨的天资聪慧，经过长时间的刻苦攻读，便在两次童试（考秀才）中名列前茅，被父辈亲朋评价为“剑气珠光，不可逼视，会须脱颖而出。”

换句话说，张集馨的聪慧天资，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教育质量不高的困境。

3

张集馨知道， 家族已经衰败、自己没有名师指点， 如果继续留在江苏仪征，那么永远不可能有出头的日子，与其耗费时光，不如到外地搏一把。

1821年，即父亲去世的第二年，张集馨来到坟前向父亲告别，然后带着五叔送的200两银子，乘车到了北京，住进同乡会馆。

望族留原籍，家贫走四方，张集馨就此开始了北漂的日子。

按照清朝的规定，外省学生要在北京参加乡试，必须捐一个“国子监生”的身份，才能获得考试的资格。

那需要多少钱呢？

根据史料记载，道光年间，一名福建的俊秀（没有功名的白身）捐了108两，就得到一张“准作监生”的凭证。

这笔钱，张集馨不得不花，于是他也花了百两左右，捐了一个国子监生的身份，得到了北京乡试的准考证。

有了国子监生的身份，以及在江苏仪征积攒的名气，张集馨就有了拜入名师门下的资格。于是，经过江苏乡党的推荐，他开始追随浙江进士马步蟾读书，次年9月，便通过北京乡试，得到举人的功名。

举人，是科举体系中很重要的一道分水岭。

有了举人的功名，再进一步便是参加会试、中进士、点翰林，出任朝廷高官，前途无量。即便不能通过会试，也能到吏部挂名，等待某省某府的知县出现空缺，排队上岗。

可以说，这是一个可进可退，什么时候都游刃有余的身份。

那年，张集馨刚刚23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到吏部排队等知县空缺。于是，他一边在座师恩兰士（刑部侍郎、满洲进士）家里做笔墨工作，每月领7两银子，一边考取景山官学教习，留在北京苦读。

通过这两层工作关系，张集馨又摆脱了江苏仪征落魄寒门的身份，融入清朝高官的圈子，为日后可能到来的仕途，奠定了良好的人脉基础。

但，就在张集馨以为前途光明的时候，命运却不再眷顾他——

1823年，会试落榜。

1826年，会试落榜。

连续两次落榜，给踌躇满志的张集馨，造成重大的打击，而一年考中举人和两次落榜进士的巨大落差，也让张集馨产生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于是，张集馨病了。

他常常整夜整夜的睡不着，睁眼到天亮，偶尔能够合眼入睡，也会无缘无故的冒出一身冷汗，惊醒过来。时间一长，张集馨便整日精神恍惚，心力憔悴——

“闱前抱病甚剧。自去冬每夜和衣而卧，常不能寐，甫合眼，复惊汗而醒。及入闱，心神恍惚支离，几至不能完卷。”

这样的状态，除非运气爆棚，否则，通过会试是非常困难的。

到了1829年正月，会试再次临近，可能是对考试产生了应激反应，张集馨的精神更加紧张，到了“天地旋转，昼夜不眠”的地步。张集馨估计此次又要落榜，干脆扔掉书本，不读了，考试随便应付一下，听天由命吧。

学习，学个屁。

但，正是这种“无求所谓”的状态，彻底治好了张集馨的病。

会试开始以后，张集馨超常发挥，行文流畅笔力凝练，四月初十放榜时，竟然考到第一百五十八名。稍后的殿试，张集馨再接再厉，又得到二甲第二十二名的成绩，直接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成为军机大臣、翰林院掌院学士穆彰阿的门生弟子。

从童生到进士，成功率大约是六千分之一。

而那一年，张集馨年仅30岁。

走进翰林院见到穆彰阿的那一刻，张集馨一定是意气风发的，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少年的沦落、北漂的艰辛、深夜不眠的夜晚、落榜时的白眼，都随之烟消云散了。

4

翰林院是清朝培养官员的地方，掌院学士又是穆彰阿这种朝廷重臣，那张集馨在翰林院，得到了什么呢？

简单说，一利一弊。

弊的地方是，翰林院的收入太少了。据相关学者研究，曾国藩做翰林院检讨的时候，每年的法定收入是120两，但支出有600多两，说一句“入不敷出”并不为过。

张集馨在翰林院工作，他自己用八个字概括：“词垣八年，生计艰难。”

简直是穷困潦倒。

但利的一面是，张集馨通过翰林院的工作，逐渐接触到了实际政务——

1830年10月，充武英殿协修。

1832年4月，授翰林院编修，充武英殿纂修。

1834年6月，主持湖北乡试。

1835年7月，主持河南乡试。

这些工作，虽然都不是轰轰烈烈的大事，但正是通过这些日常的政治事务，张集馨稍微了解了一些清朝的政治常识，以及朝廷和地方政府的运行方式。

就这样，张集馨悲喜交加的熬过七年光景。

5

到了1835年中，36岁的张集馨终于等来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机遇。

那时，道光皇帝认为翰林院是为国储才的地方，便在圆明园亲自召见翰林学士，当面问话，试试他们的成色。

轮到张集馨时，道光皇帝问了他的履历和差事，然后就抛出一个问题：“顷有报至，黄水陡长丈余，岂不可虑？”

地方奏报，黄河水位暴涨，可能出现洪涝灾害，怎么办？

张集馨答：

“夏涨不足忧，或因山水骤发，或因大雨时行，不免河水增长。然夏令天亢，随涨随消，所可虑者，在秋汛也......每见奏报甫出，河水顿消，事所恒有。”

黄河水位夏天暴涨，属于正常现象，秋天暴涨才值得忧虑。以我的经验判断，这封奏报刚送出，黄河水位可能就降下去了。

这番回答，说明张集馨在翰林院熟读朝廷档案，典章故事了如指掌，初步具备了出仕做官的能力。

随后，道光皇帝抛出第二个问题：“尔扬州系在江北，所出粮食足供本处支用否？”

仪征属于扬州，粮食和经济民生息息相关。

如果说道光皇帝的第一个问题，属于各部门各地方合力才能解决的“条条”，那么他的第二个问题，便是和一地民生经济息息相关的“块块”，考察张集馨有没有治理地方、安抚百姓的能力。

张集馨答：

“不足。近则仰给里河，远则仰给川、广。里河如东、泰各场一带，产稻极多，收成极早，并有两熟者。距扬不远，一水相通，故粮价遇丰年亦极平减，地方虽水陆交冲，而粮石取之不竭。”

“四川沃野千里，素称鱼米之乡，其成都十六属田地，皆倚都江堰水灌溉，向无荒年。每秋成后，商贾由长江运载而下，如楚、皖年丰，沿途便无截留，直至仪邑扬子江边卸载，拨入扬州，只水道数十里耳。”

扬州的粮食确实不足，但东台、泰州一带的粮食产量极大，可以供给扬州，而且四川的粮食也可以经长江运来，解决扬州的粮食危机。

听到这番回答，道光皇帝非常满意。

因为张集馨能将扬州的粮食来源说的清清楚楚，足以说明，他是善于做调查研究的人，而这种能力，恰恰是地方政府官员必须具备的能力。

至此，道光皇帝的问话结束，并对张集馨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到了次年五月，山西省朔平府的知府出现空缺，道光皇帝随即破格提拔张集馨，赶赴山西填补空缺。

朔平府知府，相当于现在的市长，正厅级干部。

那个江苏仪征的寒门学生，终于通过国家体系的层层选拔和各种因缘际会，用三十年时间，成为了一地封疆。

那张集馨在朔平府遇到了什么问题，清朝的地方政府又烂到什么程度呢？

下一期，我们跟着张集馨一起，上任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