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创业失败，而是你明明在正经创业，却被别的地方的警察以“涉嫌犯罪”跨省带走。

任博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他不是金融大鳄，也不是风口上的资本玩家。他只是一个长期做数字付费阅读的人，想用视频讲书的方式，让更多人读书。

后来他创办了“学力星球”，做视频图书馆，做会员，做分销，做广告分成。

再后来，人在北京的他被内蒙古锡林郭勒盟警方跨省带走，被羁押三年七个多月。

直到2026年9月24日，内蒙古锡林浩特市法院一审宣判：无罪，当庭释放。

这五个字，来得太晚，也太重。

01

任博的履历里，没有太多炫目的标签。

他长期深耕数字付费阅读领域，创办学力星球App，定位是视频读书付费产品。

简单说，就是把书拆成视频，让用户通过观看视频理解一本书。平台再依靠会员费、广告、电商等方式获得收入。

这件事本身并不稀奇。知识付费兴起多年，读书类内容、拆书课程、听书产品，早已成为互联网商业的一部分。

任博做的事情，就是把传统读书服务搬到视频化、会员化、平台化的场景里。

但给他带来麻烦的是，他给平台设计了一套分销机制。

学力星球授权分销公司和个人销售会员卡，按不同代理级别支付销售提成。

平台曾将收入的60%—70%用于支付销售提成，10%用于支付讲书人提成，20%留存平台作为运营成本。

后来，平台又引入第三方广告流量和电商直播流量，设立“学力分”体系，把广告、电商收入的70%作为“奖学金”分配给对数据收益产生贡献的用户。

在任博看来，这是一种“知识型共享经济生态”，公司和用户共同创造价值，用户也能分享收益。

但在另一些人眼里，这套机制像极了传销。

02

2022年10月，内蒙古锡林郭勒盟公安局阿尔善分局经侦人员发现当地居民赵某使用学力星球App，通过签到、看视频学习、推广赚取积分，并向他人宣传积分可获得平台盈利分红，鼓励充值和发展下线。

经侦人员认为其行为涉嫌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2023年2月4日，锡林郭勒盟警方赶到北京，将任博带走。同一天，学力星球公司另外四名管理层人员也被带走。

2023年10月12日，锡林浩特市检察院提起公诉。

2024年5月、6月、12月，法院先后三次公开开庭审理。

2026年9月24日，一审宣判无罪。

三年七个多月，一千多天。一个创业者的人生，被按下了暂停键。

而在他被羁押期间，学力星球App被迫关停，公司陷入停滞，用户无法继续读书。一个原本还在运转的平台，戛然而止。

03

学力星球到底在卖什么？

这是整个案件最关键的问题。

公诉方认为，平台真正的吸引力并不在书。它通过会员充值、推广会员卡、发展下线、点击视频获取“学力分”、瓜分“奖学金”等方式，诱导用户不断拉人加入。平台的核心业务不是卖书，而是拉人头。

辩方说，平台卖的是视频读书服务。案发前，平台已上架300余本图书的讲解视频，并计划每周更新。平台有选书人员、拆书人员、视频剪辑人员、内容审核人员，还有外聘讲书人，每月运营成本约40万元。

法院判决书也显示，平台内有书籍列表369本，用户获得视频图书阅览权限后可以反复使用，VIP会员年费198元或288元，定价未超出合理范围。

也就是说，平台确实提供了真实内容，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概念。

两种理解，指向完全不同的结论。

04

庭审中，控辩双方围绕三个焦点展开辩论：学力星球是不是真实有价值的产品？多层级经营性分销返利是否涉及传销？是否构成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

公诉方认为，平台以提供读书服务为幌子，诱骗他人注册充值成为会员，再以推广会员卡扩大会员，通过发展下线实现会员人数增长，从而获得更多广告点击量，形成类似庞氏骗局的结构。参与者多为低收入人群，容易受高收益预期吸引，一旦泡沫破裂，可能造成财产损失，扰乱市场秩序。

辩方则认为，传销犯罪的本质是欺骗性，而学力星球的产品真实存在。用户成为会员，最初是为了读书，后来才发现还能获得推广费和广告点击费用。平台收入来自视频图书馆、广告和电商，并非单一依靠新会员缴费。会员也可以按规定退费和退出。

辩方还申请了14名证人出庭。这些证人说，自己最初是奔着视频读书来的，后来发现既能读书，也能挣一些推广费。多人表示，App被强制下架后，反而影响了他们作为会员的学习权益。

最终，法院认为证据不足，不能认定任博等五人构成组织、领导传销活动罪，判决无罪，扣押、冻结的在案财物依法发还。

05

无罪之后，损失并没有自动归零。

任博说，他感谢家人、律师团队，也感谢坚持正义的司法系统工作人员。他希望自己的经历，能给所有被冤的人信心和力量。

但他失去的东西，并不会因为一纸判决全部回来。

三年七个多月的人身自由，无法追回。公司停摆造成的经营损失，难以简单计算。用户无法继续读书，团队被迫中断，品牌遭受重创，这些都不是“无罪”两个字就能立刻修复的。

任博表示，休整一段时间后，他计划与合伙人重启平台运营。同时，他将对办案人员提出控告，并申请国家赔偿。

“我无辜蒙冤、失去人身自由三年七个多月，公司陷入停滞，希望有关方面能有一个说法。”

06

任博案并非孤例。

同样在北京创业，同样被内蒙古警方跨省带走，同样卷入一场后来被认定“没有犯罪事实”的案件——邢燕军没能等到无罪判决。他死在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期间。

邢燕军1977年出生，内蒙古人，2000年毕业于内蒙古工业大学动力工程专业，后来转向程序开发。早年曾在金山软件、YY语音（欢聚集团）担任中层管理，参与主导开发“金山影霸”软件。2012年欢聚集团在纳斯达克上市时，他持有原始股，已实现财务自由。

2018年，他担任优友互动（北京）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也是公司第二大股东，持股17%。

这家公司开发了一款名为“竞技联盟德州扑克”的手游产品。

2023年11月8日，新巴尔虎左旗公安局跨省赴北京，将邢燕军及优友互动公司员工共14人带走，理由是涉嫌开设赌场罪。公司账户及高管个人资产随后被冻结。

2023年12月15日，新巴尔虎左旗检察院认为邢燕军不符合逮捕条件，作出不予批准逮捕决定。

按常理，不被批捕后，当事人通常可以被取保候审或解除羁押。但警方没有放人，而是将邢燕军转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继续羁押。

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简称“指居”。它本应是刑事诉讼法中的一种强制措施，但实践中常被质疑异化为变相羁押。尤其在不批捕后仍继续适用，更容易引发程序争议。

2024年4月3日早上，邢燕军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房间内非正常死亡。

家属称，他们并未在第一时间接到通知，而是当天傍晚通过各种途径才得知人已去世。

关于死因，不同信息存在差异：警方曾告知家属死因系自缢；后续尸检报告则显示为突发性心脏病。

无论最终结论如何，一个北京企业家在跨省羁押期间死亡，而案件后来又被认定“没有犯罪事实”，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沉重。

八个月后，全案撤销

2024年12月6日，新巴尔虎左旗公安局作出撤销案件决定，认定邢燕军等人没有犯罪事实，依据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撤销案件，全案14人无罪，涉案财产解封返还。

07

把任博案和邢燕军案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并不是两个孤立事件，而像同一套剧本在不同人身上的两次上演。

案主都是北京民营企业家，都是遭遇内蒙古警方跨省抓捕，最终都证明案主清白。

任博的学力星球公司注册在北京，经营在北京，用户遍布全国；邢燕军的优友互动公司同样在北京。内蒙古警方跨省抓捕的依据，是本地居民在网上使用了相关产品。

这种跨省执法后来被舆论称为“远洋捕捞”。

“远洋捕捞”并不是真正的渔业活动，而是对违规异地趋利性执法的形象比喻。

它指的是，个别（落后）地方执法机关出于利益驱动，违法违规跨区域抓捕民营企业家，查封、冻结、扣押甚至划转外地企业和个人财产。

地方执法机构先在本地找一个微弱的“连接点”，比如本地居民在网上购买了某地企业的产品、使用了某地企业的服务；然后据此立案，再以“犯罪结果发生地”“被害人所在地”等理由扩张管辖；随后跨省抓人、冻结账户、查封资产，把一家原本与本地并无实质经营关系的企业纳入本地司法程序。

为什么会出现远洋捕捞？

原因并不神秘，核心就四个字：利益驱动。

一些地方财政压力较大，罚没收入又主要归入地方财政。实践中，部分地区还存在“办案—罚没—返还”的链条，罚没收入可能以办案经费、绩效奖励等形式回流到办案单位。于是，办案数量、罚没金额，就可能与单位利益、个人考核发生隐秘关联。

再加上网络经济天然跨区域，一个企业注册在北京，用户可能遍布全国。只要有一个外地用户下单、点击、充值，理论上就可能被解释为“结果发生地”。这种管辖边界的模糊，给了趋利性执法可乘之机。

于是，某些地方的执法逻辑就发生了变形：不是先问“该不该管”，而是先问“能不能管”；不是先判断“有没有犯罪事实”，而是先估算“能冻结多少资金”；不是把企业当作市场主体保护，而是把企业当作可以远道而来的“渔获”。

08

远洋捕捞最可怕的地方，是让规则失去了确定性。

明明在本地合法经营，突然有一天，千里之外某个从未发生业务往来的地方，一纸文书就能冻结账户、带走负责人、关停公司。

一旦负责人被带走，企业几乎没有喘息空间。账户冻结，工资发不出；媒体一报道，合作方立刻撤退。哪怕最后证明无罪，企业也可能已经失去恢复能力。

这就是远洋捕捞的破坏力。它伤害的是所有企业家的安全感。

财新读者在评论区留言：

“又是内蒙”

“内蒙古这地方有路径依赖了”

“一看就是远洋捕捞。内蒙古抓到北京，企业家”

“一看就是远洋捕捞。内蒙古抓到北京企业家”

“为什么远洋捕捞总是某省”

“简直是奇迹，不管好可怕，一个小地方的警察就能在北京抓人，一关就是三年多，公权力太可怕，北京都不安全”

“必须严肃问责并赔偿，才能让民众重拾信任”

“你说他执行力强吧，很多东西也没见他快速办理。你说他不行吧，在某些方面他又积极得不行”

“这得看对其是否有利，有利的执行力就强，无利、不利的执行力就负强。典型的利益导向型执行”

“期待后续，如果远洋没有任何代价，那这（案主被无罪释放）也算不上真正的好消息”

以上都是人民的声音。

如果一个地方的执法机关可以为了罚没收入跨省“捕鱼”，那么谁还敢安心投资、安心经营、安心创新？

那么，到时不仅是这些落后地方要喝西北风，连发达地区都得作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