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2月，西北野战军改编为第一野战军，第2兵团司令员许光达兼任该兵团下辖的第3军军长，第一军第一师师长黄新廷因为战绩突出，贺龙决定任命他担任第三军副军长。

6月25日，在晋西北山坳里一个小山村里，一间简陋的土屋，在黄昏时分，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在昏黄色的灯光下，军里的参谋们盯着新贴在墙上的一份任职名单，仔细辨认着。

当有人小声读到“第三军，军长许光达，副军长黄新廷······”这两个人的名字的时候，坐在土屋靠窗位置的黄新廷只觉眉头一动，心里一声“咯噔”，轻轻抬头看向不远处墙上自己的名字，还有刺眼的副军长三个字，此时就仿佛是一块块烧红的烙铁，每一块都精准烙到他的心上，烙得他心口以至全身上下一阵火辣辣的疼。

黄新廷

这疼，火烧火燎，野火般烧遍了他全身上下。

这一夜，他望着窗外微茫的星月，听着槐树枝叶间密匝匝的虫鸣蚊叫，不宁的心绪，搅扰得他一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黄新廷就径直来到贺龙的办公室，郑重其事向贺龙递交了一份书面意见，那手写的书面意见开头中间位置就是四个大字做标题：

不受副职。

正文也简短，大意就只一样，做主官的活，却担着副官的名，日后不好指挥。

贺龙微笑着看完书面意见，站起身拍着黄新廷的肩膀道：

“许光达虽然是第三军军长，但实际指挥还是你啊。三军最缺的就是能打硬仗的人，你去照旧主事，谁也不会少看你。”

贺老总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照一般人的做法，自然也就就坡下驴，说说也就算了，可是，倔脾气的黄新廷却偏要坚持到底。

“不是主官，却要负主官的责任，这样的指挥，我干不好！”

黄新廷坚辞不受。

面对黄新廷的倔强与坚持，贺老总不但没生气，反倒对黄新廷投去了惊喜的赞赏目光，而后大笑道：

“既然你这么上进，那就把副改成正。”

1、“鲜见，娃娃脸也狠得很！”

提起黄新廷和贺龙的战斗情谊，那可真是说来话长。

1913年出生于湖北洪湖的黄新廷，和贺龙最早的交集要追溯到1928年。

这一年，贺龙和周逸群等人在荆江两岸掀起轰轰烈烈的农民运动会。

贺龙

当时只有十五六岁的黄新廷，加入到了少年先锋队的行列中，还担任了大队长，从此开始了漫长的革命道路。

第二年10月，洪湖赤卫队招兵，已经经历过战斗洗礼的黄新廷，在父亲黄登庸的支持下，毅然选择加入到赤卫队的队伍中。

黄新廷记得，这一天夜幕时分，父亲亲自划着小船，在朦胧的江面雾气中，缓缓将船划到赤卫队招兵的木排旁，将一只旧旧的皮箱往黄新廷的手里一送，一只手轻轻拍着黄新廷的右肩，小声嘱咐道：“跟着队伍，别回头。”

在吱吱呀呀的划桨声中，在渐升渐浓的水面雾气中，少年黄新廷看着父亲的小船越划越远，最终变成一个看不见的朦胧的黑点的时候，这才收回目光，紧紧抱着赤卫队刚刚发给他的一套崭新的粗布军装，一股自豪的英雄气，从心底悄然升起。

小小竹排江中游，从此，洪湖边长大的“俊后生”，将成为革命路上的一员新战将。

此后，在鲤鱼套、白露湖、分盐岭三场游击战中，黄新廷利用自己对此处每一处河滩，每一道湾汊，每一方河网的无比熟悉，一次次出色完成了游击作战任务。

在白露湖战斗中，这天夜里，黄新廷偷偷夜渡白露湖，悄悄摸到了敌人的哨根处，带领全连战士，在射击老手的掩护配合下，愣是靠着三十发子弹和人人一杆红缨枪在手，在近距离的肉搏战中，缴获了敌人七十多支步枪和两挺轻机枪，打了一个漂亮的伏击战。

混战结束后，就连彭德怀在听取此次作战汇报会上，都不禁摘下军帽，抖抖军帽上的水珠子，向年轻的黄新廷投去赞赏的一瞥，然后冒出一句活泼泼的夸赞黄新廷的话来：

“鲜见，娃娃脸也狠得很！”

1931年，黄新廷进入湘鄂西红军学校学习，成为当期学员中最年轻的学生。

数年军校的学习，让黄新廷的军事理论知识和实际指挥才能都得到了很大的提升。

2、“这小子，鬼得很。”

1933年春，湘鄂西红军突围，而后沿着江汉平原北上。

走在茫茫一眼望不到头的大平原上，只剩三千人的队伍，缺衣少粮，药品也缺。

当此危难之际，是黄新廷带着一个警卫班的战士，在当地乡亲的农舍里，换来了两斗谷子，才让部队撑过了那段艰难的日子。

当中央红军和湘鄂西队伍胜利会合的时候，毛主席特意指着黄新廷俊朗挺拔的背影问道：

“那个负责带路的湖北娃，是不是叫黄新廷？”

当红军走上漫漫长征路的时候，22岁的黄新廷已经担任十二团团长了。

在漫长艰难危险丛生的长征路上，黄新廷的队伍始终担负着部队前卫的角色，从乌蒙山到金沙江，从雪地到高原，一路率部浴血奋战的黄新廷，成功将队伍带到了陕北。

到达延安后，黄新廷又进入抗大深造学习。

抗日战争爆发的时候，贺龙点名黄新廷担任新组建的八路军120师358旅716团团长。

八路军120师

716团的第一次亮相就是与日军的泥河车站遭遇战。

这一战，黄新廷率部向贺龙交出了一份满意的答卷。

当时的情报显示，在泥河车站，日军一个步兵小队进入了其中两节车厢。

可是，当车门打开的时候，才发现，日军下车的竟然是一个大队的人马。

为了快速有效歼灭敌人，黄新廷命令先头连在轨枕处埋伏，三排冲到日军后侧切断日军退路，而后，眼看着日军的队形整合压缩成一个集中的点的时候，黄新廷一声令下，我军前后伏击开火，打了日军一个措手不及。

此时的日军哪里会想到，在大白天，人头攒动的熙攘车站，八路军竟然敢直接开火，与日军正面硬刚。

此一战，共歼灭日军150余人，收缴迫击炮三门。

胜利的战报，还写进了当时的《敌情周报》里，就连当地百姓都由衷赞叹道：

“八路军竟能在白天正面枪干小鬼子。”

振奋钦佩之情，溢于言表。

1938年11月，日军109师团一个500人的大队，向我五台山滑石片一带开进。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黄新廷当即决定，“必须歼灭这股敌军。”

随后，在日军必经的滑石片沟道道路上，黄新廷命令三营负责主攻，二营包抄，一营负责阻击日军。

战斗打响后，身先士卒的黄新廷，带领战士们以分割围歼的战术，给日军以重创。

激战开始的时候，黄新廷就下令所有预备队一个不留，全都上战场。

“一个预备队都不留，全都一起上。”

如此孤注一掷，如此敢打敢杀，最终大胜而归。

战后，有同行记者在战地报纸上激动写道：

“这是华北抗战以来，八路军团级单位全歼敌大队的少数记录。”

因为战功赫赫，解放战争初期，黄新廷被提拔担任358旅旅长，跟着彭老总一道转战陕甘宁地区。

1947年，西北野战军成立。

在随后的青化砭战役中，黄新廷的部队以主动暴露的方式，吸引敌人追击，进入我伏击区。

接到这一任务后，黄新廷在电报里，向彭老总干脆利落回电道：

“保证把他们带到你碗边。”

此后，黄新廷率部一边打一边撤，既和敌军保持一定的距离，又能成功引诱敌军不断追击，最终成功地将敌军带到我军的伏击区。

看着被彻底拉长的敌军的队伍，一步步进入我伏击区的时候，彭老总长舒了一口气，对黄新廷打趣道：

“这小子，鬼得很。”

眼里却全是欣赏与赞叹。

1947年夏，在蟠龙镇一战中，敌军阵地碉堡密集，火力点交错，易守难攻。

蟠龙镇之战

面对敌人的坚固防御工事，黄新廷另辟蹊径想到了土法炸碉堡。

这个土办法就是，用干粮袋装炸药，自制成简易爆破包，而后配合鼠洞战壕打法，将伪装成普通物资的爆破包，一点一点往前推。

就这样，靠着这套土办法，敌人的碉堡，被一座接一座炸掉了。

当蟠龙镇战斗胜利结束后，大家都开玩笑道：

“咱们用干粮袋换来了一船美械。”

蟠龙镇一战，我军收缴了一大批美式枪炮，大大缓解了西北野战军的后勤紧张。

3、“那就往上提一级”

正是因为黄新廷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时期的突出战功，很多人将他称为地形专家，这个称呼，比相貌英俊的他的“美男子”称呼，更为恰当。

而黄新廷也因为自己的赫赫战功，在1949年，得到了第三军副军长的任命。

可是，接到任命的那一刻，黄新廷却开始闹情绪了。

被任命为副军长不满意，执意找到贺龙彭德怀，坚持要求担任军长职务的黄新廷，是不是对于个人荣誉地位非常看重呢？

事实并非如此。

在黄新廷看来，做着主官的活，却担着副官的名，他是担心日后打起仗来，不好指挥，所以，当贺龙说出“你去照旧主事，谁也不会少看你”劝慰话语的时候，黄新廷坚定地摇了摇头，然后缓缓说了一句话：

“主事就得名正言顺，名不正则言不顺。”

贺龙当下沉吟一番后，最终微笑着对黄新廷说道：

“那就往上提一级。”

此时的贺龙，欣喜地看到了当年洪湖边的“俊后生”长大了，心里有本账，肩上有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了。

贺龙不觉惊喜交加。

很快，很快就给中央打了电报，电报上只有一句话：

“三军战斗繁重，宜设双正主官，由黄新廷任军长。”

当黄新廷看到墙上的名单换了一张纸，纸上赫然写着：第三军军长黄新廷，政委彭绍辉那一行名字的时候，有人分明看到黄新廷开心得咧嘴笑了，然后转身去厨房打了一桶热气腾腾的热水，去冲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洗去了连日来身上的汗水和泥土。

那一刻，黄新廷如释重负。

“全军清点物资，集中重火器，务必在一个月内整训三次。”

刚上任，重担在肩的黄新廷，就向三军下达了一月整训三次的命令。

此时的黄新廷深知，西北地形复杂，运输艰难，必须以整训为抓手，才能把三军训练成一支既能快跑，又能重击的尖锐之师。

西北野战军

半年后，黄新廷率部横越祁连山，一路行军“快如水龙卷”，把国民党残部死死堵在了酒泉以南，为第一野战军攻打甘肃扫清了障碍。

1953年1月，黄新廷率领志愿军王牌军第一军，在金城反击战中，打退敌人180多次的反扑，歼敌7000余人，为停战谈判争取了有利筹码。

“黄军长连行军路线都先摸一遍，人还没老，心就细得跟针一样。”

有老部下这样评价黄新廷。

正是这份细致与沉稳，让黄新廷率部打了一个又一个漂亮仗。

1955年，黄新廷被授予中将军衔。

那日，黄新廷又见到许光达，提起当年旧事，许光达乐呵呵笑道：

“第三军在你手里成长得很好，你担任三军军长，实至名归。”

晚年的贺龙回忆起黄新廷“争军长”旧事，不禁深深感慨道：

“干部有本事，就要给他事情做。”

黄新廷当年不满副军长的职位安排，带给后人的真正思考是，如何让一个副职岗位的领导者，真正承担起责任来，这比“争军长”事本身重要得多。

文|午梦堂主

参考资料：

《档案里的湖北开国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