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西藏

• 佘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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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车轮碾过错那的雪

今年4月27日，17点35分，风裹着高原独有的砭骨凉意，老乡战友自驾，载我们稳稳进入错那地界。

天是沉的，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乌云低低压在山尖。山坡上白雪覆盖，连片的积雪顺着起伏的山坡铺展开，雪白得发亮，把周遭的气温又往下拽了几度。山口路边，一顶巨伞似的经幡直直立在风里，五色彩布被狂风掀得猎猎作响，每一道褶皱里都灌满了高原的罡风，成了灰白山景里一道最鲜亮绚烂的风景。

17点39分，车前方的马路上忽然涌来一群羊要过马路，车停让道。棕色毛羊和白毛羊群一起走，大羊走在前面探路，小羊羔踮着软乎乎的碎步跟在母羊身后，慢悠悠横过路面。穿蓝衣的牧人双手背在腰后，不紧不慢地跟在羊群侧后方，目光扫过每一只落在后面的小家伙。车前雪花飘飘，前方雪山朦朦。

时针滑到18点14分，车停在热玛拉山口的标牌旁，海拔数字明明白白标着5061米，路面上结着薄冰，车轮碾过去发出细微的脆响，距离拿日雍措国家湿地公园还有7公里山路。一分钟后，车头向左拐进弯弯曲曲的上坡路，车轮贴着路面慢慢往上爬，刚转过一个急弯，视野忽然撞进一片开阔的蓝——拿日雍措静静横卧在山脚，灰蒙蒙的天衬得湖水泛着灰蓝的柔光，像一块被云层轻轻盖住的蓝宝石。湖边的标识牌上，数字“K483”清晰立着，站在山口的高处俯瞰，整座湖嵌在连绵的雪山之间，耳畔狂风刮得呼啦啦直响，掀起拿日雍措的水波。

（拿日雍措）

18点22分，车停在拿日雍措的观景台边，同行的乡友手速极快，按下快门的瞬间，风正裹着雪粒往衣领里钻，天寒得连指尖都冻得发麻，我们没敢多逗留，转身就钻回了车里。车沿着盘山路迂回往下，贴着长长的湖岸线慢慢前行，窗外的景色熟悉得让人心里发暖——近年女儿自驾载我来过这里，前年我们从山南租车走另一条公路到的错那，山比这边更高更陡，峡谷悬崖下，陡峭山壁上，盘山公路上，每一段险路都让我心里发紧。这次顺着措美方向过来，路况好一些，山的坡度缓和一点，沿途哲古湖的草甸和水色一路跟着车走。乡友司机笑着说，下次你们再来就走这条线下边防，路上车少，风景也美。

18点26分，距离错那市还有40公里，离隆子也只剩71公里，车窗外的雪山和碧湖接连撞进眼里，刚落的新雪落在湖岸的草甸上，白蓝相间得晃眼睛。

时针走到18点59分，车终于驶进错那市区，鹅毛大的雪花铺天盖地落下来，山川、马路、路边的房屋，全被裹进白茫茫的雪色里，平整的马路延伸向远处，整齐的房屋排列在路边，这座边陲小城在风雪里静谧美丽。19点01分，路牌指明了方向：往前38公里是勒布沟景区麻玛乡，向左46公里能到东章瀑布，再往左边63公里，就是引汤乌花海。两分钟后，车经过县城边的边防二团大门外，这里的雪下得更密，地上的积雪厚得能没过脚踝。

驶出县城，往无人区的方向走，雪越下越大，路面的积雪铺得越来越厚。19点14分，车过波拉山的标识旁，距离S202线还有12公里，海拔4550米，长长的五色经幡从这头牵到那头，两端深深扎在厚厚的雪地里，车轮碾过结冰的路面，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19点31分，明黄色的“勒布沟国家级景区欢迎您”大字撞进眼里，框式的大门立在风雪里，我盯着那几个字，心脏忽然轻轻跳起来——这是我盼了好久的勒布沟，此刻终于来到了它的入口。

乌云裹着浓雾漫在山间，能见度低得只能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路面。一分钟后，车头一沉，拐进了往下延伸的盘山路，数不清的弯道一个接一个扑面而来。山壁上挂着的瀑布顺着山沟往下淌，水流湍急，水花溅在山坡上，留下一片湿痕。没拐下几个弯，我的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似的涌上来，头昏得厉害，我赶紧从旅行包里扯出塑料袋，没忍住就吐了出来。下坡的路太险，根本没法靠边停车，车只能顺着弯道继续缓慢往下走。从海拔4500米的勒布沟景区入口波拉山口出发，一路盘旋下行到海拔2800米的沟底，短短二三十公里的路程，垂直落差就达到了1700米。整条山路几乎被密集的回头弯铺满，光是180度的急弯就有上百处，弯道密度远超川藏线“天路72拐”，险峻程度不相上下。再加上这里常年云雾弥漫，能见度偏低，全程驾驶难度极高，是不少自驾爱好者印象里藏南最具挑战性的盘山路段之一。

19点42分，车窗外的浓雾把青山裹得严严实实，阴雨把天空染成灰蒙蒙的，能见度越来越低。我不敢再低头看手机，怕晕车更严重，索性把拍摄的念头全压了下去。山上还飘着雪，落到半山坡就成了雨，往下走，路面全是稀泥烂土，山路窄得只能容下一辆车慢慢通过，小车和工程车都在泥地里艰难挪动，轮胎陷进稀泥里，留下一道道深痕。

我忍不住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乡友，声音混着车窗外的雨声飘出来：“你就在这种环境工作吗？还要在这里干多少年事业啊？要是你家人看见了，怎么会忍心让早已退伍了的你在这里工作，换作是我家人，我肯定要拉你回内地去。”话刚出口我就反应过来，这句轻飘飘的感叹，完全没接住他在这里扎根的重量。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松，指节在低温里泛着浅白，眼睛牢牢盯着前方的弯道，语气里带着点坦然的笑意：“这里怎么啦？我感觉没有多苦嘛，在这里干，能吃饱饭，有地方住，能挣到钱养家，有什么不好嘛，挺好呀，我觉得挺开心的。你呀，可能从没吃过这种苦吧。”我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他指尖敲了敲方向盘，指腹上几道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硬茧，蹭过黑色塑胶上磨得发亮的凹槽，给我讲，以前他当高原汽车兵现役期间，西藏的路更烂，他曾专职跑车的那些年，一路更艰辛，一样挺过去了。原来，他早已习惯了这里，深爱着边防，我完全能感觉到，他对这里的热爱是发自内心的，很执着。山南有我的兵之初，我忽然生出几分惭愧，只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太轻了，对着身旁这位老乡战友，肃然起敬。他比我年纪小一点，对这片土地的热爱却如此深沉。他不仅车技好，而且很敬业，是个典型的工作狂，一个人揽几份工作干。即便自驾去外地出差，他也要带上电脑，挤时间加班，熬夜是常态。乡友很勤劳，从不浪费时间，工作认真严谨，全心扑在工作上，极其负责任。他给我的感觉，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不怕苦，不怕累，酷爱工作，累并快乐着。我见过许多工作狂，我家以前也有一位工作狂老兵，但从未见过像乡友这样的超级工作狂，把时间看得甚至比他自己的生命还重要，着实令我钦佩。

车刚好转过一个几乎呈九十度的死弯，轮胎碾过路面一层薄冰，车尾猛地往临崖的方向侧滑了半尺，我吓得瞬间屏住呼吸，他手腕轻轻往回一带，方向盘稳稳回正，车轮擦着路边半块松动的碎石开了过去——那石头再往外半寸，底下就是云雾翻涌的万丈深谷。他瞟了一眼后视镜，语气没半点波澜。

19点45分，右侧路边出现了工地的标识，贡日门巴族乡的房屋散落在半山腰，车顺着又一个大弯往下沉，海拔在短短几十分钟里降了近两千米，终于稳稳落在了谷底。浓雾散了大半，路边门巴族村寨的木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雨里亮着暖光，几个背着竹篓的门巴族小孩站在路边，看见车过来，笑着挥起手里的野果。

（车过贡日乡工地）

车继续行驶在麻麻沟的路段上，迎面遇上工程车，两车贴着湿滑的路边艰难错车。车行至谷底最深处，我听到潺潺的河水声。不一会儿，在不经意间，车窗右侧，将军桥映入眼帘，是一座吊索桥，横跨峡谷小河。我心里一惊，意识到62中印自卫反击战，张国华将军指挥所应该就在将军桥那边隐匿处，只可惜天色渐晚，暂不能过桥去看。

傍晚时分，车到乡友工作的工地工棚，他要下车。推开车门的瞬间，谷底湿润的风裹着冷杉和野杜鹃的草木香扑过来，远处的山壁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瀑，水珠顺着冰棱往下掉，砸在底下的青苔上，留下一小片湿痕。我坐在副驾驶座，见他正弯腰从后排座往外拎电脑包，拉链拉开的瞬间，我看见他包里是塞得满满的工作台账，他提着电脑走向工棚活动板房住处走，先去放东西。

天快黑，乡友开车送我们到几公里外的麻玛乡酒店。眼前的麻玛乡是个大工地，正在建错那市新城，到处是稀泥。酒店门前也不能幸免，无处下脚，我们一下车便一脚踩进泥泞，像是掉进了一个大的泥坛。

（麻玛乡正在建错那市新城，是一个大工地）

我和另一位同车下来的战友，自行办理入住。看得出，麻玛乡边防艰苦，酒店少，条件很差，价格却很高，一天房价三百多，相当于要住四天拉萨雪莲宾馆的总房价，这价格有点吓人，我自然不敢多住，想着尽早离开。

今晚战友们要聚餐，我累了，加上晕车呕吐了，胃不太舒服，不想出门吃晚餐，便没有参加，直接洗漱休息了。

天色擦黑的时候，麻玛乡的红灯笼在雨雾里亮起来，冷杉的草木香混着雪后的湿意扑在脸上。我躺在床上，聆听着窗外的雨声，耳边还留着山风刮过经幡的声响，忽然就懂了：所谓边防，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一道线，而是一代代人，把各自的青春散进了不同的山沟里，有人守着兵之初的回忆，有人把十几年的日子扎扎实实扎在了这里，不用多说什么，方向盘上磨出的硬茧，背包里塞得满满的台账，全是边防人共通的勋章。

（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佘忠兰：重庆万州人，成都市作家协会会员、温江区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散文学会会员、成都戎耀退役军人合唱团团员。1989年3月入伍到西藏山南陆军第41野战医院，就读于成都军区军医学校、第三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在林芝解放军115中心医院，雪域军旅15年，军队退休。在《高原医学》杂志等发表多篇医学论文，在《西藏日报》《鱼凫文艺》《作家新视野》《雪域边关，我敬你》《我的青春我的西藏》《中国交通在线》、成都市作家网等，发表多篇诗作、散文等作品。

作者：佘忠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