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中国女子跳水名将和妈妈参加的综艺节目《我家那闺女》播出后，引起了群情激愤，特别是那封写个张家齐的信，许多人读到扑面而来的窒息感：对身材的要求、对未来的安排、对女儿近乎全部的掌控，仿佛要替一个少女做完她人生所有的决定。

很多批评的舆论断言，信里虽然展现了些许温情，但这一切铺垫，所有夸奖都是为最后的指责服务的算计。

我更愿意相信，张家齐母亲的本意未必如此恶毒：这封信里，爱、骄傲、期待、评判、控制，这些矛盾的情感是同时真实地存在于同一个母亲身上的。她不是存心演戏，她的夸奖不是诱饵，她的失望也不是无理由的恶意——当然，这一切夹杂在一起，比单纯的这份指责更加令人难受、更加令人窒息，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出意外，张家齐的妈妈说，自己对亲子关系并不满意，并希望能改变。

而这样的 “不满意”，在今天千千万万个家庭里并不罕见。于是，越来越多的父母走进课堂，买回一摞摞育儿书籍，期待用更科学的办法，修复那些已经出现裂痕的关系。

可是，一个吊诡的现象随之出现：那些学了心理学课程的家长，往往并没有让孩子觉得更轻。

原因并不难找。许多家长学到的，不过是碎片化的名词与话术，内心深处的执念却分毫未动，于是心理学变成了一件趁手的武器：

有的家长，学了自我关怀，看见了自己过往的伤痛，却只学会安抚自己，没有学会自我承担，反而更加心安理得地把痛苦倾泻到孩子身上；

或者把刻薄的攻击包装成“情绪的自然流动”，宣称我只是真实表达感受，却拒绝为言语造成的伤害负责；

有的家长学习“非暴力沟通”，却单方面要求要求孩子遵守规则，“可以表达情绪，但不要带情绪地表达”，但自己却可以不加遵守。

孩子对家长的分析提出不同意见，直接抛出一句“你这是投射”，便抹掉了孩子全部的观点；

孩子试图保卫边界、拒绝过度管束，家长随口抛出各种名词，名词，把孩子的自我保护，歪曲成人格缺陷NPD；

甚至借用“潜意识”的理论，直接推翻孩子的主观体验：孩子清晰地说 “我真实的感受就是这样”，家长却断言 “你被潜意识蒙蔽了，你的真实想法根本不是你说的那样”，就此剥夺了孩子定义自我感受的权利。

这套话语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制造出一道知识的权力差：我学过心理学，我能看见你自己觉察不到的内心，我掌握你尚不具备的认知工具。

特别是，面对一个本就处在迷茫期的孩子——就像当年深陷发育关、职业生涯处于低谷的张家齐——这套话语的杀伤力会被成倍放大。普通的道德绑架，比如张家齐妈妈写的这封信——争夺的是 “你要不要听我的道理”；所以只要孩子内心足够强大，或者有着家庭意外的社会支持，尚且可以能够抵抗；而被心理学包装的压制，让孩子被伤害之后，被话术裹挟，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我真的心理脆弱？是不是我看不见自己的问题？伤害的正当性，连同反抗的出口，一起被堵死了。

知识可以速成，认知却需要漫长的自省。许多家长学到了各种各样的词汇，却从未真正低下头，去看一看自己内心那股想要掌控的欲望，只是将日常的说辞换成各种心理学术语，将本就存在的控制，包装得更加合理、更加不容反驳。

而张家齐妈妈这样的母亲，认知上的固化尤甚——无论出于什么动机：对女儿扭曲的爱，抑或纯粹把女儿当作钱袋子和“血包”，她将几乎把自己全部的生命意义，都绑定在女儿那十米高台上的成绩之上，这时候，任何心理学知识，都只会变成她加固执念的砖石而已。

那么，让我们再做一个更大胆的假设。

假如张家齐的妈妈，对心理学的理解真的深入了一些，真的看懂了、也承认了自己过往做法对孩子是一种摧残；但却依然站在自己的角度，希望女儿无论如何也要继续留在跳台上，她又会怎么做？

最理想的情形是：她变得全然接纳，充分共情，不再逼迫、不再指责，而是用温柔的陪伴，帮女儿平稳地渡过那道 “发育关”，正如被舆论称赞的中国女子跳水队的 “好大姐” 陈若琳，以及深谙体育规律、懂得体恤孩子的陈芋汐父母那样的理想父母。

然而，我们依然会得出令人不安的结论：这样的陪伴，最终服务的目标，依然是帮助孩子更好地适应那条需要对抗身体自然发育、长期自我消耗的赛道——越来越多的人质疑，女子十米台运动员所谓的“发育关”，无非是青春期的女孩，正常的身体成长而已。

女子十米台项目，本来也和多数项目一样，运动员伴随长期的技术沉淀逐步走向成熟、迎来高峰，但是随着十米台运动的专业化，很多十四五、十五六岁的少女，在体型小巧、体重轻盈的阶段，配合高度打磨的技术，就能爆发出十米台的巅峰实力。而随着少女的成长，身体自然生长带来动作重构时，与其顺应身体去艰难地调整整套技术，管控身形、延缓发育，成了短期内更 “划算” 的选择。

我们习惯赞美运动员 “自律”，但我们熟悉的多数运动：足球、篮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网球、田径、游泳……这些项目运动员的自律，大多指向保持适度的体脂率和肌肉力量；而而女子跳台要求对抗的，是身体本身的自然生长。

这种对自制力的要求，已经苛刻到了一种近乎反人性的境地了。

在早先的一次采访中，张家齐描述：

为了控制体重过发育关，她试过各种极端方法。 穿着密不透风的暴汗服训练是家常便饭，经常保持空腹状态，有时候吃了东西，会心理压力太大再吐出来……

于是，即便张家齐的妈妈变得全然温柔、全然共情，张家齐真的能在母亲的鼓励下，保持巅峰状态，拿下更多的冠军——这份成就，本质上依然是在为一个可能以摧残女孩健康为代价的体系服务，只是让这套体系的运转，变得更加丝滑、更加无人质疑。

另一方面，这种严苛到扭曲的“自律”，也和张家齐妈妈对女儿的窒息和控制形成了“共谋”，提供了某些所谓“正当性”。

问题从来不仅仅局限于女子十米台，甚至不止局限于中国体育。职业体育在某种程度上，都陷入了同一个困境：以绝大多数人的健康与青春为耗材，去培育极少数站上金字塔尖的超级明星。我们推崇美国的体教结合、欧洲成熟的青训体系，可是，多少打进五大联赛和美职篮的球员，已经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退役之后便迅速破产、陷入贫困、潦倒而终的例子我们见了太多，欧美体育的所谓 “给失败者留足退路”，很多时候只是一句空谈。

而再往深处看，职业体育不过是把现代社会的竞争压缩到极致的样本。这种困境，同样蔓延到高度内卷的学业，蔓延到无孔不入的绩优主义，一场场被要求以身心健康去交换的成功

我们最终要面对的，是这样的现实：

伤害，不总是以凶狠和控制的面目出现。它常常可以披上关怀、理解、为你前途着想的外衣，甚至，越温柔、越专业，往往就越能顺畅地服务于一套本身就不合理、却在默默吞噬人的体系。

我们当然可以去安抚受伤的个体，教会人调节情绪，减轻当下的痛楚，但如果仅仅停留于此，不去追问那套催生痛苦的规则是否合理，那么所有的疗愈，终究只是扬汤止沸。

有些痛苦，本就不应该存在，更遑论教人去承受。而真正的善意，或许不该是教会孩子如何在痛苦中更好地坚持，而是承认——这条残酷的赛道，本身就该接受质疑。（文 / 瑞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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