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站在婆家门口，盯着大包小包发愣。

猪腿、腊肉、糖果、新茶……整整六件，码得整整齐齐。这是我提前两周备好的，给娘家爸妈、给两个弟弟、给侄子侄女的。我一件件清点，心里盘算着哪件给谁，忽然发现旁边的男人两手空空，站在那儿刷手机。

"建国，你给我爸妈备什么了？"

他头也没抬："你不是都准备好了吗？"

我当时脑袋"嗡"地一声。

我们结婚十一年，每年回娘家都是我一个人张罗，他就跟着白吃白喝，临走还要我妈给塞两袋米。我一直想着，男人嘛，粗心大意，也就忍了。可今年我妈身体不好，住了半个月医院刚出来，我特意跟他说，今年回去要正式一些，意思意思，哪怕买点营养品也好。

他当时满口答应："行行行，我晓得了。"

结果呢？两手空空。

我把包一搁，冷着脸："建国，你是不是忘了？"

他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理直气壮地说："买什么买？都是一家人，讲那些虚礼干嘛。再说你已经买那么多了，还不够？"

我心里那股气，从脚底板蹿到了嗓子眼。

"一家人？"我压低声音，"你有没有想过，我妈刚出院，我爸一个人在家照顾她，我做女儿的回去，连瓶钙片都不带，你好意思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你想买你就买嘛，要我做什么？"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寒透了。不是因为他没买东西，是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把我娘家放在心上，也没把我的脸面放在心上。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我一句话没说，他倒睡得香，靠着窗户打起了鼾。

腊月的山路两边，枯草黄得刺眼，偶尔有几棵老树挺着光秃秃的枝桠，像是被什么搁置的心事。我把暖风开得大一些，鼻子里全是那股熟悉的塑料皮椅气味，心却越走越凉。

到娘家门口，村里的狗先叫起来，我妈听见动静，颤巍巍从屋里走出来，身上套着我去年给买的棉坎肩，脸比我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

"囡回来啦。"她笑得眼眯成一条缝。

我鼻子一酸，赶紧去扶她。转头看见建国已经大步迈进堂屋，冲我爸拍着肩膀说"爸，新年好啊！"，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妈凑过来，轻声问我："建国有没有不舒服？"

"没有，好着呢。"

"那怎么看着脸色怪怪的？"

我没吭声，把那袋营养品往她手里一塞，说："妈，这个你每天吃一颗，钙加D3的，药店阿姨说对你这个腿最好。"

我妈把那袋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半天，嘴里念叨着："买这些干什么，费钱……"眼神里却是藏不住的欢喜。

饭桌上，我弟媳妇把菜一道道端上来，扣肉、炒腊肠、酸菜鱼，热气腾腾。建国吃得津津有味，还连声说"嫂子手艺越来越好了"，把我弟媳妇说得直乐。

我坐在一边，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悲凉。

他不是坏人，也不是不爱我。这十一年，他从没让我们家断过钱粮，孩子生病他半夜抱着去医院，我妈住院那次他也去守过两晚——可就是这种时候，他会让你觉得，他心里有一块地方是永远空着的，那块地方本该装着"细心"和"体面"，却一直空在那儿，空了十一年。

饭后，我妈拉着我去房间，把门带上，小声说："囡，建国今天……是不是没带什么东西来？"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我倒不是在乎那些，你别误会。妈就是怕你心里憋屈。"

我喉咙堵了一下："妈，我没事。"

"傻孩子。"她拍了拍我的手，手背上全是细碎的皱纹，"男人啊，就是这样，有的事他永远想不到那个点上去。你说给他听，他下回可能就改了；你自己憋着，他到死都不晓得你在等什么。"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平静，不像是说气话，倒像是一个撑了几十年的人，在跟我说她早就参透了的道理。

那天下午，我把建国叫到院子里，隔着一株老桂花树，我把那些话说了出来——不是吵架，就是说。我说，你让我在父母面前没有脸面。我说，我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但我需要你记得这件事。我说，你不记得，我才是真的心寒。

他站在那里，先是有些局促，后来低下了头。

"我……确实没想到那么多。"

"我知道你没想到，所以我今天告诉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提着给我弟弟准备的那瓶酒，走到我爸面前，说："爸，这个是我给您备的，前阵子忙晕了，刚才才从车里拿出来，您尝尝。"

我爸摆摆手说不必，脸上却明显舒展了。

那一刻我没有感动，也没有觉得这件事就此翻篇。婚姻里有些亏欠，不是拎出一瓶酒就能补上的。但我想，有些话说出来，总比烂在心里强。

夕阳把老屋的墙皮照得金黄，院子里有鸡在咯咯叫，我妈在灶屋里喊"囡，来吃宵夜了"，那烟火气一阵阵飘出来，带着柴火的焦香。

我站在那里，心里有点苦，又有点踏实。

这大概就是日子的真实模样吧——不是童话，却也没到走投无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