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

有的书是拿来看的，有的书是拿来用的。《格言联璧》属于后一种。

它生于清朝。编者金兰生做了一件看着很笨、其实很聪明的事：把历代讲做人做事的句子一条条挑出来，配上对，再按用处分门别类摆好。学问、存养、持躬、处事、接物，十几个抽屉，你缺哪一格，就拉开哪一格。

我偏爱这本书，因为它不端着。它不讲大道理，它像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把你按在椅子上，慢慢跟你说：这件事你该这么想，那件事你该那么做。你听着听着，火气就下去了。

从里面挑了十句最清醒的，一句一句说给你听。

一、一个家能传几代，看的不是钱

“古今来许多世家，无非积德。天地间第一人品，还是读书。”

上半句说，古往今来那些传了好几代的大家族，靠的都是一点点积德行善。下半句说，天底下最好的品行，说到底还是读书读出来的。

这两句摆在一起，其实是在回答一个老问题：什么东西能传下去。钱传不下去，三代之内多半散掉；房子也传不下去，换个年头就不值钱了。真正能往下走的，是家风，是读书的习惯，是这家人做事的分寸。我见过一些家境普通但书多的家庭，孩子眼神是不一样的。这东西不写在账本上，但它真的存在。

二、读书到底图个什么

“读书即未成名，究竟人高品雅。修德不期获报，自然梦稳心安。”

读了一辈子书没考上功名，人也还是比旁人高一层、雅一分。做善事不去惦记回报，晚上睡觉反而踏实。

这句戳中了很多人的焦虑。我们读书，总想着要换个什么回来——文凭、职位、收入。可金兰生说，就算什么都没换到，你整个人也被书养过了，这本身就是回报。后半句我更喜欢。做好事要是一直盘算着报答，心就是悬着的；不计较了，心才落回原处。睡得香，是一个人最硬的底气。

三、真正高明的人，都在做笨功夫

“何谓至行？曰庸行。何谓大人？曰小心。何以上达？曰下学。何以远到？曰近思。”

什么叫最高明的品行？就是平常那点事。什么叫大人物？就是懂小心的人。怎么往上走？从最基础的东西学起。怎么到得了远方？先把眼前想清楚。

四问四答，句句都在反着来。人总以为高明是往高处飞，他却说高明是把最平常的事做好。这有点像练字，天天临帖，看着枯燥，可功夫就在里面。我年轻时爱找捷径，后来发现最省事的路，往往是把基础再走一遍。愿意在笨地方下力气的人，反而走得最远。

四、新书像新朋友，旧书像老朋友

“读未见书，如得良友；见已读书，如逢故人。”

读到没读过的书，就像交到一位新朋友。翻到已经读过的书，就像遇见老朋友。

比喻很轻，但特别准。新书给你的是陌生和新鲜，你带着好奇往里走。旧书给你的是熟悉里的变化——书没变，你变了，所以每次重逢，看到的都不一样。我书架上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书，隔一阵就想摸一摸，不为学什么，就是见一见。人和书之间，也是能处出感情来的。

五、人一离开书，心就干了

“鱼离水则身枯，心离书则神索。”

鱼离开水，身子就干了。人心里离开书，精神就枯了。

这句话说得狠。它把书放到了一个和命同等的位置上。可你细想有理。人不读书，不是立刻出事，是一点点变得没意思：话变少了，眼里没光了，遇事先烦躁。这不是矫情，是精神缺了水。我给自己定的规矩很松，每天就翻几页，不求读完。翻几页，那条鱼就还活着。

六、自己的好，得藏几分

“自家有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涵育以养深。别人不好处，要掩藏几分，这是浑厚以养天。”

自己有点长处，要收着几分，这是把底子养厚。别人有短处，要替他遮着几分，这是把心地养宽。

前半句治的是爱显摆，后半句治的是爱挑刺。这两样毛病很多人都有，包括我自己。以前我总觉得，有话直说是真诚。后来才明白，把别人难堪的地方当众说出来，那不叫真诚，那叫图自己痛快。收一点、遮一点，不是虚伪，是给彼此都留条路。

七、四个「第一法」，句句能当药

“谦退是保身第一法，安详是处事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恬淡是养心第一法。”

想要保全自己，第一是懂得退让。想要事情办得成，第一是从容不慌。想要会跟人打交道，第一是能容人。想要心静，第一是把得失看淡。

四句话像一张药方，对症下药。我最有感触的是「安详」那一条。人一慌，事就做砸；越急着证明自己，越容易露怯。至于「恬淡」，是最难的一味。我们这代人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一点「无所谓」。把得失看淡了，日子反而宽。

八、有才的人，往往不急

“有才而性缓，定属大才。有智而气和，斯为大智。”

有才华又性子稳的人，多半是真有本事。有智慧又脾气平和的人，才算得上大智慧。

这句我信。真见过世面的人，说话都不急。因为他不慌——他知道自己的东西跑不掉，用不着抢着说。反倒是半桶水的人，最爱争这一句。我吃过急于表现的亏，也见过沉稳的人一句话就定了全场。才华是刀刃，性子是刀柄，握不稳，刀越快越伤人。

九、挫折是来给你长见识的

“经一番挫折，长一番识见。容一番横逆，增一番器度。”

吃一次亏，就多一分见识。忍一次无理的事，就多一分肚量。

这话听着像安慰，其实是实话。顺境里学不到东西，因为没什么要你应对的。只有摔了跟头，你才会停下来想：我错在哪儿。我回头看自己，真正让我变的，都是我栽过的那几个坑。所以现在我遇事不太怕难，怕的是太顺——太顺，人就不长了。

十、知足和多求，差着一辈子

“安莫安于知足，危莫危于多言；贵莫贵于无求，贱莫贱于多欲；乐莫乐于好善，苦莫苦于多贪。”

最大的安稳是知足。最大的危险是话多。最贵气的是不贪求。最掉价的是欲望太多。最快乐的是爱帮人。最苦的是太想得到。

六句一路排下来，说穿了就是一个字：欲。多要一点，就多累一分。我特别认同「危莫危于多言」，话一多，是非就多，很多麻烦都是嘴惹出来的。至于「乐莫乐于好善」，帮人这件事，成本最低，回甘最长。这一整句，其实是在教人做减法。

结尾

《格言联璧》是本旧书，旧到字都带着墨味。可它讲的那些事，一点都不过时。

金兰生自己也没想到，他编来给家里人看的东西，一百多年后还在被人翻。可见好话不过时，它只是换一代人来听。

你家里，有没有一句长辈反复念叨、你到现在还记着的话？不妨在评论里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