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1979年3月，高平以北一处公路检查站，越军士兵阮文雄跟着撤退部队返回阵地。道路两旁，桥梁断裂，仓库起火，电线杆横倒在泥水中。他后来回忆，最让人感到不安的并不是枪声，而是中国军队已经撤走，许多地方仍无法恢复运转。
“人都走了，为什么还要炸？”年轻士兵问。
老兵没有立即回答。因为他们很快发现，被破坏的并非普通民房，而是铁路、桥梁、仓库、军营以及与军事运输有关的设施。对刚刚经历战争的越军而言，这种撤离方式不像单纯退兵，更像是在离开前把身后的道路一段段截断。
1979年2月17日，中国军队从广西、云南方向进入越南北部。战事持续约一个月，先后波及老街、高平、同登、谅山等地。3月5日，中国方面宣布开始撤军，至3月16日前后，部队陆续返回境内。战斗结束得很快，但北部许多地区的交通和生产秩序，却没有随着枪声停止而立刻恢复。
越军老兵所说的“像轰炸机一样”，更多是一种战场感受，并不是说中国军队真的采用了美军那种大规模空袭方式。越南战争期间，美军依靠航空兵和远程火力，对交通线、桥梁及城市设施实施持续轰炸，破坏范围广，持续时间长。中国军队在1979年的行动，则主要依靠地面部队、炮兵和工兵，在占领或控制相关地区后，对具有军事价值的目标进行爆破。
两者手段不同，结果却都让当地人感到交通和供应突然中断。差别在于，中国军队的破坏往往集中在关键节点。桥一断，车辆无法通过；仓库一毁，物资难以转运；铁路被炸断，后方调运便要改走崎岖山路。看似只毁掉一处设施，影响却可能延伸数十公里。
高平、谅山一带山地密集，道路狭窄，桥梁和隧道本来就是运输命脉。越军长期依靠这些线路调集兵员和弹药，许多仓库也承担着边境部队的补给任务。中国军队撤离前，工兵通常会对桥梁承重点、弹药库和重要建筑实施爆破。水泥结构被炸开后，残骸堵塞道路，修复难度远高于普通火灾。
有意思的是，越军对这种做法并不陌生。越南军队在长期战争中同样重视破袭、设障和破坏交通线。丛林中常见的地雷、诡雷和伪装工事，既用于阻击，也用于拖慢对手。中国军队进入北部山区后，必须面对大量类似障碍，因此撤出时采取工程破坏，也带有明显的战场报复和反制意味。
一名越军老兵曾形容，部队返回阵地时，最难处理的是那些没有完全暴露的爆炸物。道路旁的木桩、废弃房屋和倒塌仓库，都可能隐藏危险。战争结束并不等于危险消失，排雷、清障和恢复供水供电，反而成了地方部队必须承担的新任务。
但把这些破坏简单说成“泄愤”，也不够准确。1979年的中越关系已经恶化多年，边境冲突不断升级，越南在柬埔寨的军事行动又使地区矛盾进一步加深。中国方面公开提出的目标，是惩罚越南并迫使其重新评估边境政策。既然行动目标带有明确的军事和政治性质，撤军前摧毁对方可以继续使用的战争资源，便成为行动的一部分。
遗憾的是，战争中的破坏很难只停留在军事范围。桥梁属于军队，也属于百姓；铁路用于运送弹药，也用于运输粮食。设施一旦被炸毁，受影响的往往不只是参战人员。越北部分地区在战后相当长时间内缺少完整的交通和生产条件，地方社会恢复十分缓慢。
因此，越军老兵把中国军队的撤退行动比作“陆地上的轰炸”，反映的是他们面对废墟时的直观震撼。那不是空袭留下的满目疮痍，而是工兵根据目标性质逐处处理后的结果。爆炸点更集中，持续时间更短，却同样能够使一个地区的军事体系迅速失去支撑。
谅山、高平等地的桥梁和仓库后来逐步修复，边境局势也在更长时间里保持紧张。那些被炸断的道路、倾倒的水塔和烧毁的军营，成为这场战争留下的实物记录。对亲历撤退的越军士兵来说，中国军队是否已经离开并不难判断，真正难熬的是他们离开之后，身后的秩序仍要靠漫长的清理才能重新接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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