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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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孟子说过一句话：“尽信书，则不如无书。”

这句话放在今天，依然管用。

历史上很多我们熟悉的坏人，他们的坏，其实是后代的史官们一笔一笔加上去的。不是说他们干净无辜，是有人需要他们够坏——坏得彻底，坏得理由充分，坏得让打倒他们的那些人显得正义无比。

这件事在中国历史里反复上演，手法都差不多：一个王朝结束了，新王朝的史官操起笔，把前朝收尾那个人写得遗臭万年。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其中被黑得最冤的三个～

商纣王

说起商纣王，很多人脑子里的形象是：酒池肉林、炮烙之刑、听信妲己、剖比干之心。

但这些罪状，不是在商朝灭亡的时候就有的，而是一代一代往上加的。

顾颉刚先生做过一个统计：纣王的罪状，周初《尚书》里只有六条，春秋时加了三条，战国时加了二十四条，到西汉又加了三十七条，一路加到后来，共积累了七十条罪状。

时间越往后，罪越多。

这是很奇怪的一件事。如果这些事情是真实发生的，应该是越早的史料记录越详细才对。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周人在打倒商纣王之前，需要一个理由。他们打出的旗号是奉天伐纣——上天不喜欢你了，所以我们代替上天来管你。这个理由要成立，纣王就必须坏到上天都忍无可忍的程度。

帝辛（商纣王）真实的历史面目，是另一个人。他在位期间东征东夷，把殷商的版图扩展到了江淮地区。他不重用旧贵族，偏好提拔出身低微的人才。这一点触怒了贵族阶层，也给了周人联络那些被冷落的贵族共同起兵的机会。

牧野之战时，商军主力在东线打仗，帝辛临时武装奴隶迎战，前线部队倒戈，商朝随之覆灭。帝辛自焚于鹿台。

周人赢了这场战争之后，需要解释为什么他们的胜利是天命所归，不是侵略。所以他们把纣王写成了那个模样：一个坏到上天都看不下去的人。

这个形象在后代越传越详细，越传越具体，进了小说，进了戏台，刻进了所有人的脑子。

帝辛被骂了三千年。

隋炀帝

隋炀帝杨广，是中国历史上被骂得最响的皇帝之一，和秦始皇并排的那种。

荒淫无道、穷兵黩武、劳民伤财、亡国之君。

但把隋炀帝的真实成就单独列一张单子，会发现一件有点讽刺的事。

他完善了科举制度，确立了进士科的考试，这套制度一直用到了清朝末年，整整一千多年。他主持修建了大运河，沟通了南北五大水系，让之后的唐宋元明清几个朝代都受了益。他在位期间，隋朝的国力实际上相当强盛，府库充实，户口增加。

这些功绩，打垮他的李唐，全都直接继承和使用了。

科举，李唐接着用。大运河，李唐接着用。

但《隋书》是唐人修的，这个问题就来了。

李渊建唐，打的旗号是拯救百姓于水火。为了让这个旗号站得住，隋炀帝就必须是那个把百姓推进水火的人。于是一系列的暴政在史书里被大书特书，而科举和大运河在历史记载里被轻描淡写，甚至被写成了劳民伤财之举。

杨广确实有问题。他性格急进，大运河修建时征调民夫百万，死亡人数极高。三次征讨高句丽，动员的兵力动辄几十万，消耗巨大：先是大败而回，接着因为杨玄感叛乱半途撤军，再后来高句丽遣使求降，可隋朝自己也没力气再打下去了。国力在这些大工程和大战争里被掏空，各地叛乱随之而起。

如果评价他，操之过急、急于求成是实的。但荒淫无道是加在他身上的帽子，他的功绩也没少被抹。

那个接过他功绩的李世民，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杨广被叫了一千多年的“炀”——这个谥号，是“逆天虐民”的意思。

王莽

王莽这个名字，今天在网上有另一个绰号——“穿越者”。

因为他在两千年前干的那些事，太超出那个时代了。

王莽是汉元帝的外戚，通过禅让的方式建立了新朝，时间是公元8年。他上台之后，搞了一系列改革：把土地收归国有，重新分配；把奴婢改叫私属，禁止买卖；把货币系统改了好几轮；把官职和地名全部改成了古代的称呼，说是要复古周制。

这些政策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很有理想色彩。土地国有是为了限制土地兼并，禁止买卖奴婢是为了掐断自耕农沦为奴婢的路。

但在实际执行里，这些政策把所有人都得罪了。大地主反对土地国有化，商人反对货币改革带来的混乱，官员搞不清楚不停变化的地名和职官，底层百姓受到了政策来回切换的直接伤害。

更糟糕的是，王莽的新朝赶上了黄河大改道，洪水、旱灾接连而来，数百万人流离失所，绿林军和赤眉军相继揭竿而起。

公元23年，王莽在混乱中被杀。

之后，刘秀建立了东汉，打的旗号是光复汉室。为了让光复汉室这件事成立，王莽就必须是个彻头彻尾的反贼——篡位、乱法、害民。他的改革理念，被定性为祸乱天下的根源。

《汉书》里的王莽，几乎没有一处是正面的。

这本书是东汉的班固写的。东汉，是刘汉。

不得不说，作为一个改革者，王莽的政策确实超出了当时社会的承受能力。失败不完全是被黑化造成的。但他所有的改革尝试，在后代史书里被一股脑地归入乱政，连同那些自然灾害一起，成了他的罪证。

老达子说

这三个人，一个是周人黑的，一个是唐人黑的，一个是汉人黑的。胜利者写历史，这件事本身没什么好奇怪的，但知道这件事之后，再看历史，就多了一层需要留意的地方：那个被写得罪行滔天的人，有多少是真实的，有多少是有人需要他那么坏。

这不是替他们翻案。帝辛确实亡了国，杨广确实滥用了民力，王莽的改革确实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惨。但罪状和真实，不是同一件事。孟子那句尽信书则不如无书，说的就是读史料要留个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