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不让卖给中企，那就索性统统毁掉！英国巨头这回直接正面叫板欧盟：宁可自家关门歇业，也决不妥协，立场可以说是极其坚决

巴西地质调查局的数据显示，这个南美国家的镍储量大约有1600万吨，排在全球第三位，仅次于印尼和澳大利亚。米纳斯吉拉斯州恰好就坐落在这些储量最集中的地带之一。

巴罗阿尔托镍铁冶炼厂

巴罗阿尔托和科德明两座镍铁冶炼厂就在那里。2024年这两座厂加在一起产了大约39,400吨镍，全部是水淬镍铁。巴罗阿尔托的选冶厂一年能处理240万吨矿石，科德明那边年处理60万吨，从巴罗阿尔托接一部分矿石过来加工。两座矿山的综合剩余寿命差不多还有18年。

这些数字放在全球镍市场里算不上什么。但问题不出在产量上。

出在谁拥有它们，以及谁想买走它们。

一笔被拖了快两年的买卖

2025年2月18日，五矿资源发了公告，宣布要以最高5亿美元的价格收购英美资源集团位于巴西的镍业务。

付款结构分三层：3.5亿美元预付款直接到账，1亿美元跟镍价挂钩——如果交割后48个月内镍价超过每磅7.1美元，五矿资源得按超额部分的50%补一笔钱——还有5000万美元挂在两个绿地项目的投资决定上，雅卡雷和莫罗塞姆博内，一个值1000万，一个值4000万。

打包卖的东西包括巴罗阿尔托和科德明两座在产冶炼厂，加上前面说的两个绿地项目。五矿资源之前从来没进过巴西市场，镍也不是它的主业，这家公司在澳大利亚、刚果（金）、秘鲁做铜和锌。但中国五矿集团持有它大约67%的股份，这笔交易意味着把版图伸进南美镍资源。

英美资源那边的逻辑更简单。2024年公司拒绝了必和必拓提出的390亿英镑收购要约，之后开始大规模剥离非核心资产。

煤炭业务要卖，钻石子公司戴比尔斯也待价而沽，镍被归进了同一批。集团CEO邓肯·万布拉德把方向定得很明确：铜、优质铁矿石、农作物养分，就这三样。

巴罗阿尔托和科德明在英美资源的账本上早就不赚钱了。2023年巴西镍业税后亏损7.95亿美元，主要来自减值。全球镍市场从2023年开始一路下行，印尼的镍生铁产能像开了闸一样往外出。留着年年贴钱维护，卖掉一了百了。

五矿资源是唯一一个愿意掏钱的。

出价两倍的人没买到

有一件事值得单独拿出来说。参与竞购的不止五矿资源一家。

土耳其投资人罗伯特·耶尔德勒姆创立的CoreX控股也报了价。据意大利网站FIRSTonline报道，CoreX的出价高达9亿美元，几乎是五矿资源的两倍。但英美资源选了五矿资源。

CoreX后来向欧盟和巴西反垄断机构Cade都提交了文件，声称中国已经掌控全球60%的镍产量，这笔交易可能导致全球市场过度集中。英美资源反驳了这个数字，说实际比例是52%。CoreX的创始人对英国《金融时报》表达过不满，说自己的出价是竞争对手的两倍，却在没有任何解释电话的情况下落败。

英美资源给出的遴选标准是运营能力、负责任运营的记录、开发未来项目的能力、对员工的意向、公平价值和融资能力。五矿资源在国际采矿与金属理事会里面有成员资格，这个组织对安全、环境、人权、社区关系都有一套标准。英美资源熟悉五矿资源的运营记录。

CoreX在镍铁生产上的运营经验跟五矿资源不在一个量级上。这不是地缘政治立场的问题，是买家资质的评估结果。

巴西反垄断机构Cade在2025年9月启动了调查，立案原因是收到了第三方投诉，投诉方指向CoreX。Cade同时强调，启动调查不等于交易一定会被阻止。后来这个案子被搁置了，没查出问题。

欧盟的担忧和美国的手

欧盟委员会2025年11月介入，启动了第二阶段深入调查。给出的理由是：五矿资源被中国国有企业控股，收购完成后可能有能力也有动机把巴西的低碳镍铁从欧洲市场转走，优先供应给关联的中国不锈钢企业。

欧洲钢铁联盟的总干事阿克塞尔·埃格特说过，欧洲不锈钢生产商严重依赖进口镍铁来生产高品质、低碳钢材。巴西和印尼是镍铁的主要生产国。中国不生产这种材料。中国生产的是镍生铁，另一种东西，镍含量、杂质水平、碳强度都不一样，冶炼工艺没法随便切换。

但欧盟委员会的审查框架用的是“可能”两个字。不需要证明五矿资源一定会转走供应，只需要证明它有这个能力。这是一种预防性监管。

五矿资源负责企业关系的执行总经理特洛伊·海对英国《金融时报》说，欧盟委员会竞争总司委托收集的独立数据非常清晰且一致，五矿资源既没有能力封锁市场，也没有这样做的动机。

数据确实站在五矿资源这边。中国2024年从印尼进口的镍铁占国内镍铁进口总量的96.5%。中国钢厂用的镍生铁几乎全部来自印尼，从巴西运水淬镍铁到中国，价格和物流成本都比印尼的镍生铁高出不止一截。在经济上根本不划算。

美国那边的动作比欧盟更早也更直接。2025年8月，美国钢铁协会给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写了警告信，说这笔交易如果成功，中国将对巴西相当一部分镍储量获得直接影响，此外还将巩固其在印尼生产中的主导地位。

随后巴西媒体曝出，美国贸易代表贾米森·格里尔在与巴西的关税谈判中明确提出：巴西审查这笔镍矿交易，美国可以考虑减免对巴西商品加征的关税。美方还要求涉及关键矿产的交易须提前通知美国，稀土交易须接受美国审查，且在美国公司获得购买机会之前不得向其他方出售。

巴西外交部拒绝了。巴西贸易和服务部部长埃利亚斯·罗萨在乐鱼平台-乐鱼（中国）一站式服务平台发布会上说，卢拉政府否决了任何可能侵犯国家利益和主权、或损害巴西工业的企图。

美国的施压没有停在谈判桌上。2025年7月美国对巴西加征25%关税，后来叠加到37.5%。但巴西8月对美出口反而同比增长12.1%，贸易顺差74亿美元。关税大棒砸下去，疼的人是谁，数据自己会说话。中国连续17年是巴西最大贸易伙伴，2026年上半年占巴西出口份额的31.5%，美国只占9.4%。

印尼的产能潮和中国的进口账

要理解为什么巴西这点产量会被布鲁塞尔盯上，得先看清楚全球镍市场的格局。

印尼镍冶炼工业园

印尼从2020年起禁止未经加工的镍矿石出口，逼着企业在当地建精炼厂。这个政策的效果非常显著。印尼的镍产品出口额从2017年的33亿美元增长到2024年的超过330亿美元。印尼目前占全球镍产量的60%以上。

2025年印尼的镍矿开采配额是3.79亿吨，2026年被大幅下调到2.5亿到2.7亿吨之间，降幅超过30%。印尼总统普拉博沃宣布将煤炭、铁合金等战略矿产纳入国家集中出口管控范围，指定国企作为统一出口通道。

2026年6月印尼正式启动战略资源出口集中管理，达南塔拉资源公司成为唯一出口管理主体，过渡期持续到年底，2027年1月1日起全面实施国有专营。

这些政策并没有把全球镍市场从过剩中拉出来。2025年全球镍市场过剩约20.9万吨，2026年预计再过剩26.1万吨。伦敦金属交易所和上海期货交易所的镍库存合计约47.8万吨，相当于全球市场大约七周的供应量。

中国这边的情况是：太钢不锈在2026年一季度的调研中明确表示，印尼镍生铁是其最主要的镍资源，2025年全年占比达到80%以上。2024年中国镍铁进口总量达到898万吨，其中从印尼进口867万吨，同比增长9.48%。

在这个格局下，巴西那39,400吨镍铁放在全球260万吨的过剩市场里，是一粒沙子。

五矿资源的补救方案和欧盟的信任问题

五矿资源提出的解决方案是一份长期供应承诺。公司愿意向欧洲客户保证在固定期限内维持甚至增加镍铁供应，条款可以设计成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协议，包含供应量、供应期限、违约条款和第三方审计机制。五矿资源甚至在欧洲设立了办公室，专门用来跟客户和监管机构沟通。

英美资源也提了一个方案。据路透社2025年10月的报道，英美资源提出愿意从五矿资源那里购买镍铁，然后在欧洲转售，期限最长可以达到十年。欧盟委员会确认收到了这个补救方案，并将决策期限延长到了2025年11月4日。

但欧盟委员会对这种行为性补救的信任度很低。监管机构偏好的是结构性补救——卖掉部分资产、引入欧洲股东、拆分业务——因为这些措施改变的是所有权结构，不需要持续监管就能保证效果。

长期供应承诺需要欧盟委员会在未来几年甚至十几年里持续监督五矿资源是否履约，监督成本高，执行不确定性大。

如果欧盟委员会接受行为性补救，等于承认中国企业可以通过承诺来解决欧洲的供应安全担忧。这个先例一开，以后每一笔中资收购欧洲或欧洲关联的关键矿产资产，都可以用同样的方式来谈。布鲁塞尔不想开这个口子。

欧盟在2024年通过了《关键原材料法案》，目标是到2030年由欧盟境内开采满足至少10%的年度需求、境内加工满足40%、回收利用满足25%，同时将任何一种关键原材料在特定加工阶段对单一第三国的依赖限制在65%以内。欧盟首批认定了60个战略项目，其中47个在欧盟境内，12个跟镍有关。

但布鲁盖尔研究所2026年7月发布的一份政策简报指出，这些项目难以保证欧盟实现自给目标，项目产量主要由开发商自行申报，部分数据缺失且可能被高估。研究仅确认约12.55亿欧元的欧盟相关公共支持，远低于美国和日本投入的规模。

欧盟在关键原材料上的自给能力，短期内补不上缺口。

听证室里的最后通牒

2026年9月16日，欧盟委员会向五矿资源发出正式异议声明，初步认定这笔交易可能限制低碳镍铁市场的竞争。调查的最终期限定在2026年11月30日。交易双方已经把截止日期推到10月31日，但欧盟的审查期限比这还晚一个月。

10月8日，布鲁塞尔，欧盟委员会的一间闭门听证室里。英美资源集团的巴西首席运营官鲁本·费尔南德斯把一份预先写好的发言稿放在桌上。对面坐着的是一群反垄断监管官员。

费尔南德斯在听证会上说的话，翻译成商业语言就是：英美资源已经退出了镍业务。万布拉德2023年就宣布了这个决定。公司不再往巴西的镍矿里投一分钱。五矿资源的5亿美元是唯一的退出通道。你把这条通道封了，英美资源不会继续运营这两座冶炼厂，它会把它们关掉。

“维护保养”在矿业术语里的意思是矿井和冶炼厂停止运营，只维持最低限度的设备维护。但在英美资源的语境里，“维护保养”后面跟着的是“最终走向关闭”。费尔南德斯还提到，旷日持久的监管审查已经在当地造成相当大的不确定性。

英美资源的巴西首席财务官克里斯蒂娜·摩根在听证会上补充了一个细节。遴选过程审查了潜在竞标者的运营能力、负责任运营的记录、开发未来项目的能力、对员工的意向、公平价值，以及融资能力。摩根说五矿资源跟英美资源同属国际采矿与金属理事会成员，英美资源熟悉这家公司，它一直是一家负责任的运营商。

但欧盟委员会担心的从来不是五矿资源是不是一个守规矩的运营商。它担心的是五矿资源背后那个持股大约67%的中国五矿集团。

规则和算术之间

费尔南德斯把话撂在了桌上。这不是威胁，是算术。英美资源两年前就决定退出镍业务，五矿资源是唯一一个愿意接手的可信买家。你把唯一的路堵了，手里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路透社2025年报道过，由于价格低迷，另有两家西方生产商也在寻求出售镍资产。这不是英美资源一家的问题。

如果欧盟委员会否决这笔交易，五矿资源的5亿美元打水漂，英美资源的镍业务无处可去，巴西米纳斯吉拉斯州的工人失业，欧洲的不锈钢厂失去一个低碳镍铁供应商。所有人都是输家。

如果欧盟委员会批准交易，五矿资源拿到巴西的镍资产，欧洲钢厂继续拿到巴西的镍铁，前提是长期供应承诺能够被有效执行。有人赢，没有人直接输——除非你认为中国资本在关键矿产供应链里的每一次扩张，本身就是一种输。

欧盟委员会的选择本质上是在确定的供应中断和不确定的供应风险之间做取舍。巴西的39,400吨镍铁放在全球260万吨的过剩市场里构不成主导的能力。欧盟委员会真正在意的不是市场份额，是所有权归属。

费尔南德斯把话撂在了桌上。欧盟委员会手里有第二条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