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28日，俄罗斯总统助理、海事委员会主席尼古拉·帕特鲁舍夫面对本国记者尤纳舍夫，说了一段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

他承认，中国在民用造船领域已经领先全球。话锋随即一转。帕特鲁舍夫称，这一切都是俄罗斯教出来的，俄罗斯人教会了中国做所有事，不必指望中国能教给俄罗斯什么新东西。这股居高临下的语气，和他的履历有关。

帕特鲁舍夫1951年生于列宁格勒，1974年从列宁格勒造船学院船舶设计专业毕业，随后转入克格勃，追随普京超过三十年，是克宫最信任的圈内人之一。

2024年5月俄政府换届，七十二岁的他从联邦安全会议秘书改任总统助理，同时兼任新设的海事委员会主席。任务只有一个，重振萎靡的造船业。克宫把一位长期主管情报与安全的人物放到产业岗位，说明俄造船业的问题，已经严重到普通技改解决不了的地步。

彼时的他大概没有想到，两个半月之后他会飞到中国。10月8日至13日帕特鲁舍夫率团访华，从放出“不必指望中国”的狠话，到主动登门谈合作，相隔不过两个半月。

10月8日，他直奔上海外高桥造船厂。这家隶属中国船舶集团的船厂，建造了中国首艘国产大型邮轮“爱达·魔都号”，是当下中国造船业最拿得出手的一块招牌。

大型邮轮长期被欧洲船企垄断，被视为造船工业里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爱达·魔都号”的诞生意味着中国已拿下民用船舶的全部主要品类。帕特鲁舍夫把访华第一站放在此处，与其说是参观，不如说是来亲眼确认下中国造船业的实力。

第二天，他走进上海交通大学，与校方商谈造船与海事领域的人才培养；第三天，他坐到了中国工业和信息化部负责人柯吉欣的对面。工信部正是主管中国船舶工业的部门，会谈的层级已经说明，俄方想要的是从设计到人才的一整条链路。

据俄方那边的消息称，双方探讨了吸引中国造船企业参与俄罗斯在建及规划中的造船综合体项目，也谈了设计部门之间的工程经验交流。

所谓工程经验，正是中国船厂把图纸变成船、再把船变成稳定批量交付的能力，这也是两个半月前帕特鲁舍夫最不愿意承认的地方。当然，帕特鲁舍夫七月底的那股底气也并非凭空而来。

二十世纪50年代，中苏之间确实有过两次关键的技术转让。

1953年的“六四协定”与1959年的“二四协定”，苏联先后向中国转让了五个型号舰艇与两个型号导弹的制造权，并提供图纸、设备与技术指导。这帮助新中国跨过了现代造船的第一道门槛，到1959年前后，中国已经能够建造大批相关型号的舰艇。

苏联的帮助中国人不曾忘记，只是这笔账不能算到今天。

从鱼雷艇、猎潜艇到常规潜艇，苏联转让的正是当时最急需的近海作战装备，这批家底撑起了新中国最早的海上力量。但苏联大型水面舰艇的核心基地并不在今天的俄罗斯境内。

黑海之滨的尼古拉耶夫造船厂才是当年建造航母与巡洋舰的地方，它随着苏联解体早已划入乌克兰。俄罗斯从苏联继承下来的，更多是核潜艇与破冰船的底子，并非造船工业的全套家当。帕特鲁舍夫只顾记20世纪的图纸，却忽略了今天的产业链早已换了主人。

工业和信息化部7月23日发布的数据显示，2026年1至6月中国造船完工量3650万载重吨、同比增长51.2%，占全球总量62.2%；新接订单12106万载重吨、同比增长173.1%，占全球82.3%；手持订单36325万载重吨、同比增长54.9%，占全球71.2%。

一个占全球新船订单八成以上的国家，和一个连自家北极航道所需船舶都凑不齐的国家，两者之间的落差，不是一句“师承于我”就能够抹平的。

在统计的十八种主要船型中，中国有十六种新接订单量位居世界第一，绿色新能源船舶的布局尤其领先，甲醇动力船与液化天然气清洁能源船持续拿到大量订单。俄罗斯民船在全球市场的份额，已经萎缩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中俄这几十年产业积累的差距摆在那里。帕特鲁舍夫手里能拿得出手的，只剩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一句自嘲式的自豪；靠过去的优势说事，撑不起今天俄造船业的格局。

俄罗斯造船业长期是军强民弱的局面，西方制裁又精准切断了关键供应链，德国产的发动机、芬兰造的柴油发电机、法国提供的推进系统统统断供。帕特鲁舍夫本人在今年年初还公开承认，俄罗斯造船业面临工期拖延、成本上涨，以及主机、发电机、导航雷达、通信设备等多处关键设备短缺。连最拿得出手的军舰，也是这个下场。

库兹涅佐夫号航母维修经年无果，事实上已被放弃；俄罗斯22350型护卫舰首舰“戈尔什科夫海军元帅”号2006年开工，直到2018年才服役，一艘五千吨级护卫舰的建造周期长达十二年半。主炮交付延误、试航时发动机起火、防空系统测试反复，还有预算短缺；2014年俄乌闹僵后，乌方停供M90FR燃气轮机，又让俄海军同型后续舰跟着受累。

今年海军节，圣彼得堡传统的海上阅兵连续第二年取消，普京改在岸上检阅部队，身后挂着一幅“北风之神”级核潜艇的巨幅照片。帕特鲁舍夫面对的就是这样一副家底。不过，如果只是家底薄，还不足以让其收敛傲慢来华求合作，真正让他低头的正是北极航线。

俄罗斯副总理特鲁特涅夫在北极发展国家委员会会议上是这样说的，到2030年，北极航道的冰级船缺口还有五十艘。那五十艘冰级船，是这条通道能够稳定运转的前提。毕竟北极蕴藏的资源，以及这条航道对俄罗斯能源出口的意义，决定了它必须拥有稳定的冰区运力。

北极航道一旦贯通，从东亚到欧洲的航程可大幅缩短。对俄罗斯而言，这条航道既是资源外运的生命线，也是面向亚太的贸易通道。

俄官方给北极航道定的2030年目标是七千万吨，而2025年实际只有三千七百万吨左右，运力缺口正是这条硬门槛要填的坑。

此外，北极液化天然气项目还需要配套的冰级液化天然气运输船。这类船技术门槛高、建造周期长，俄罗斯本土船厂产能有限，外资船厂又因制裁陆续退出或持观望态度。把两头的需求叠加在一起，俄罗斯的缺口只会越来越大。所以帕特鲁舍夫访华谈的是设计局之间的技术交流，是上海交通大学的人才培养，而不是单纯去签一份采购订单。

帕特鲁舍夫想要的是产业能力，而非几张船台上的成品，这恰恰说明莫斯科清醒地知道，真正缺的是像中国那样成熟全面的造船业体系。

中国从2000年前后约7%的全球份额，走到今天占全球八成上下，靠的从来就不是谁施舍。完整产业链、持续迭代、庞大市场与稳定交付才是真正的主力。

的确苏联援助过我们，但中国今天的优势，却是自己挣出来的。中国造船业后来进入国际商业市场，从按国外船级社规范接单起步，到2010年，主要指标全面超过韩国成为世界第一，再到今天在液化天然气运输船、甲醇动力船、大型集装箱船上形成完整供给。

截至今年年中，中国造船业的市场份额已连续 16 年稳居世界第一，韩国等竞争对手被远远甩在身后。虽然，俄罗斯今天仍握有核潜艇与核动力破冰船这样的独特长项，也确实在补齐民船短板。但产业链的缺口与制裁的压力，不是靠回忆苏联辉煌就能填补的。

帕特鲁舍夫的“我们教过”，与其说是产业判断，不如说是俄罗斯人的自我宽慰。俄罗斯应该认清现实，少些抱怨，多点实干，就像当年中苏合作一样，通过中俄合作提升自己，这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