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秋，一半看山色湖光，一半闻满城桂香。

不同于繁花灼灼的张扬，桂花是含蓄的。点点金粟，藏于绿叶，以一缕天香，写尽中国人独有的浪漫。

千百年间，文人行过江苏大地，遇桂花开落，便把心事、乡愁、感慨，尽数写进诗词。

南京、苏州、无锡、扬州、常州……江南的桂事，一件又一件。当秋风再起，今日我们闻到的阵阵甜香，正是千年前诗人们曾沉醉的那一缕。

南京 | 木樨村里桂花飘香

金陵赏桂，自古蔚然成风。

清代钱陆灿写秦淮秋景：

满城秋意桂花开，卖遍河房不用栽。

旧时秦淮河畔，河房鳞次，桂香漫过十里秦淮。

灵谷寺无梁殿旁，百年“金陵桂花王”亭亭而立。

每到金秋，繁花压枝，游人循着暗香踏香而来。

高淳木樨村，藏着一段南宋烟火往事。

山西进士王小山，为避战乱南迁落脚于此。

亲手种下数百株桂树，红、黄、紫、橙、白，五色次第绽放。

村落因桂得名，花香与人间烟火，就此相守千年。

苏州｜东城古桂，一树繁花叹尽世间贤才

桂香流转到姑苏，便多了几分文人的悲悯与怅惘。

唐宝历元年，白居易出任苏州刺史。

他行至古吴都城旧址，昔日繁华城池，早已荒为樵牧草场。

城下孤零零一株桂树，扎根荒土，被荆棘杂草层层围困。

诗人惜花，更惜世间怀才之人，写下《东城桂三首》，并作小序记下此番际遇。

子堕本从天竺寺，根盘今在阖闾城。

当时应逐南风落，落向人间取次生。

霜雪压多虽不死，荆榛长疾欲相埋。

长忧落在樵人手，卖作苏州一束柴。

遥知天上桂花孤，试问嫦娥更要无。

月宫幸有闲田地，何不中央种两株。

本是月宫仙种，坠落凡尘，却埋没于荒郊。

最叫人揪心的，是它或将被樵夫砍伐，化作一束柴薪。

咏桂即是咏人。一树孤桂，写尽贤才不遇的不平。

这组诗后来被谱成《桂华曲》，在大唐四处传唱。

多年之后，白居易客居洛阳，酒宴之上重闻此曲，依旧感慨“桂华词苦意丁宁”。

千百年倏忽而过，如今姑苏城内桂影婆娑，风过留香，我们读诗，依然能听见千年前那一声深沉叹息。

无锡｜夜色闻桂，一缕花香惹动故园梦

如果说苏州桂香寄托家国才思，那无锡的桂，则盛满游子的月下乡愁。

元末的倪瓒，既是山水丹青大家，亦是敏感多情的诗人。

客居他乡，秋夜逢桂，一念起故乡风月，便写下五言律诗《桂花》。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

靡靡风还落，菲菲夜未央。

玉绳低缺月，金鸭罢焚香。

忽起故园想，泠然归梦长。

暮色垂落，桂花留住落日最后的微光。

花影映上帘栊，晕开一层浅浅秋凉。

晚风拂过，花瓣簌簌飘零，馥郁芬芳漫过漫漫长夜。

万籁俱寂之时，桂香漫入襟怀，羁旅之人，瞬间被乡愁裹挟。

现实归程迢迢，只能于清冷梦境，奔赴心中故园。

无锡的桂，一如倪瓒笔下的水墨山水。

淡而不寡，清而愈幽。

花香藏于沉沉夜色，最容易撩动漂泊者心底的思念。

扬州｜二十四桥，桂影徘徊寄故人

自无锡沿运河南下，扬州的桂香，则裹挟着风月与故人之思。

翻阅《扬州画舫录》（收录江苏文库·精华编），便可窥见古时扬州的赏桂盛景。

影园、桂屿、桂坪、青桂山房，处处栽植桂木；平山堂中，老桂百余株，蔚然成林。

时至今日，瘦西湖岸、长春路旁，秋风一吹，甜香依旧满城飘荡。

南宋刘辰翁，中秋望月，思念远方友人，写下《桂枝香·寄扬州马观复》。

吹箫人去。但桂影徘徊，荒杯承露。

东望芙蓉缥缈，寒光如注。

去年夜半横江梦，倚危樯、参差会赋。

茫茫角动，回舟尽兴，未惊鸥鹭。

情知道、明年何处。漫待客黄楼，尘波前度。

二十四桥，颇有杜书记否。

二三子者今如此，看使君、角巾东路。

人间俯仰，悲欢何限，团圆如故。

月华倾泻，桂影在月下缓缓摇曳。

词人遥望二十四桥，追怀杜牧笔下的扬州旧梦。

桂、月、古桥相逢一处。

人间聚散无常，悲欢更迭，可人们心中对团圆的期盼，岁岁不曾更改。

常州｜醉卧金粟，桂香刻进街巷烟火

江南桂韵行至常州，不再只停留于文人案头，而是深深嵌入市井街巷，化作城市的文脉印记。

宋代常州进士王宁，于秋夜月下赏桂，沉醉花间，写下《秋夜赏桂》。

秋风吹天香，先著桂枝里。

更挹月露清，芬馥唤睡起。

揽衣夜未央，泉喧不入耳。

有来蕊珠仙，黄袂翠盖底。

岂无碧云腴，为君一启齿。

醉卧金粟间，绝胜佩兰芷。

秋风携来阵阵天香，最先萦绕在桂枝之间。

月露清润浸润花枝，馥郁芬芳，将酣眠之人轻轻唤醒。

披衣夜坐，独对一树繁花。在诗人眼中，醉卧桂丛，远胜身佩兰芷香草。

在常州，桂花不只供人赏玩，更藏着“蟾宫折桂”的美好期许。

青果巷的八桂堂，是明代唐荆川所筑，宅内手植八株桂树，寄寓读书登科的心愿。瞿秋白等先贤，都曾在此居住。

双桂坊、椿桂坊，流传至今的老地名，源自旧时本地进士辈出，以“折桂”褒扬读书人。

孟河名医费伯雄故居，留存一株160余年的古桂，历经风雨，年年花开。

每到秋日，红梅公园、东坡公园金粟满枝。

诗卷的风雅，市井的烟火，在桂香之中融为一体。

古人以笔墨记桂，今人以呼吸闻香。

千百年岁月流转，纸页会泛黄，人事会更迭，唯有桂花岁岁如约，如期绽放。

我们今日嗅到的这一缕清甜，正是跨越千年，从诗词里吹过来的江南秋。

文｜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宋经纬

视频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宋经纬 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