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那场大选的旧账，特朗普没打算翻篇。

10月9日，他的律师团队正式向美国最高法院递交申请，要求恢复一桩早被两级法院驳回的旧案，被告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2016年大选的对手希拉里·克林顿。

这桩案子拖了四年、跨了三级法院，从佛罗里达的联邦地区法院一路打到华盛顿，中途还被罚了将近100万美元，特朗普自己从没下场应诉，从头到尾都是律师在前面顶。

这桩案子最特殊的地方在于，原告是现任总统，被告是上一届大选的输家，在任总统亲自下场把十几年前的大选对手告到本国最高法院，这种事放在任何国家都算稀罕事。

那一年特朗普胜选，可通俄门的疑云从计票夜一直缠到今天，所谓通俄门，指的是有人指控他的竞选团队跟俄罗斯串通干预选举，特朗普一句选举被偷走，整整念了一届任期。

当年竞选集会上喊得最响的一句口号，是把她关起来。

十年过去，这句口号换了个方式接着喊，这一次不在集会上喊，直接进最高法院的院里喊。

这桩诉状告的是希拉里跟前联邦调查局局长科米等人串通，借通俄门指控抹黑他的竞选，进而操纵那场选举。2022年3月，卸任一年多后，就向佛罗里达南区联邦法院递了一份一百九十多页的诉状，被告名单很长，民主党全国委员会也在其中。

希拉里日子也不好过，身背邮件门、私人服务器的事闹了很久。败选后她淡出前台，却始终是特朗普嘴里甩不掉的影子对手，两党的恩怨从那时起就开始了，谁也不肯先翻篇。

对这桩重启的诉讼，希拉里至今没有公开回应一句。败选十年她早就学会了不接招，从邮件门到现在挨过的状子不计其数。科米当年正是联邦调查局局长，希拉里的邮件门就由他经手。

2016年7月5日，科米公开宣布不建议起诉希拉里，到了10月28日，又突然致信国会称重启调查，等到11月6日大选前两天，又再度宣布维持原来的结论。事后希拉里团队认定，这封节外生枝的信是让自己落败的罪魁祸首，科米因此被民主党记恨到今天。

按道理，特朗普应该感谢科米，事实恰恰相反，后来科米被特朗普亲手解职，原因有两方面。

一方面，特朗普认为科米不起诉希拉里是放其一马，且与民主党勾连。另一方面，特朗普让科米表忠心被后者拒绝，然后还捅出了“通俄门”。不过，这些自然不是特朗普将其写进被告名单的理由。2025年9月，弗吉尼亚州东区一个大陪审团以虚假陈述、妨碍国会程序两项罪名起诉科米，今年4月，美国司法部又追加了一项威胁杀害总统的刑事指控。

告状的人成了在任总统眼里的罪犯，被告的名字还出现在总统的民事诉状里，同一个人两头被追，这种场面放在美国司法史上也不多见。从这，就能看出美国是有多乱，而要把这桩案子的地基说清，还得回到穆勒的报告。

2017年5月，特别检察官穆勒受命接手通俄门调查，查了将近两年，2019年3月交出报告。

报告认定，俄罗斯确实用两招广泛干预了2016年大选，一招是用社交媒体账号批量造势，另一招是黑进民主党邮箱往外泄密，但报告同时写明，没有找到特朗普竞选团队跟俄方共谋的证据。此外，穆勒还留了半句，报告在妨碍司法这件事上没有为总统开脱，这半句特朗普几乎不提。特朗普只要前半句就够了。

2023年，另一位特别检察官达勒姆受任调查联邦调查局当年那桩代号十字火线、针对特朗普阵营的立案程序，报告批评这桩调查从一开始就缺乏实际证据，过度依赖政治对手提供的线索，查了四年多，最终连一桩能够定罪的案子都没有。于是，特朗普将两份报告各取一半。

这份一百九十多页的诉状递上去，迎头就是一摞驳回。佛罗里达南区联邦地区法院法官米德布鲁克斯（其由克林顿提名出任法官）认定，这份诉状更像一份发泄政治不满的政治宣言。

2023年1月19日，此时拜登执政，特朗普在野，美国法院以滥诉为由，裁定特朗普和他的首席律师哈巴共同支付被告方近93.8万美元的律师费。

这笔钱是用来补偿被告方自掏的诉讼开支，被告名单上克林顿、科米、民主党全国委员会排了一长串，等于让原告自己掏钱，替被告打官司买单。虽然这笔罚款，对特朗普而言算不上钱，但告人不成反被罚的羞辱，特朗普记在了心里。

到了2025年，设在亚特兰大的联邦第十一巡回上诉法院一致维持原判。两级法院的态度已经很清楚。特朗普当然咽不下这口气，其律师在上诉书里写道，最高法院有必要审核此案，以维护总统的尊严，还说下级法院的裁决反映出一种令人深感不安的趋势，即联邦法院正用惩罚手段压制总统及其律师。

下级法院当初驳回给出的理由是，特朗普拖了太久才起诉，其律师的回应是，总统在任期间没法全身心投入私人诉讼。到了最高法院这边，每年收到七千多件调卷申请，真正受理的只有七十来件，通过率百分之一上下。常规路走不通，特朗普只能赌大法官们开恩。

九位大法官，会接这桩烫手的旧案吗？说到底，特朗普是在以攻代守。

就在翻旧账的同一天，特朗普在能源和对俄两条线上同时出手，一边放开俄柴油进口压住国内油价，一边由谈判代表向俄方提出解冻俄资产等经济激励，换取双方的“能源停火”。

据美国皮尤研究中心本月8日发布的民调，74%的美国成年人对能源价格非常担忧，84%的受访登记选民认为经济问题是影响其中期选举选择的重要因素。

民主党籍参议员库恩斯称，这是特朗普犯下的又一个严重错误，距离中期选举还有几周。参议院民主党领袖舒默说，柴油价格飙升是特朗普政府在中东发动鲁莽战争的结果，共和党党鞭巴拉索则辩护称，特朗普正致力于降低民众生活成本。

油价、选情、内斗，特朗普无暇顾及伊朗。

你告我一状，我查你一笔，恩怨越积越深。民主党媒体把这桩诉讼写成他的偏执，共和党支持者却把它当作对抗体制的勇敢，两边都把司法当武器，像极了《西游记》中，真假美猴王最后打到如来面前，此时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要个说法。美国最高法院的背后正是“高桌会”。

这种互相追杀，在美国不是头一回。

1972年水门大厦潜入案爆发，调查一路烧到白宫。两年后，尼克松成了美国历史上唯一辞职的总统。当年尼克松是在调查压力下灰溜溜收场，彼时驴象之争就好比春秋诸侯争霸，至少表面上“尊礼”，今天的驴象之争，就如同战国诸侯争雄，哪还有信用和脸面可言。

一场诉讼牵出十年恩怨，特朗普未必占理，希拉里也未必清白。赢了官司的，也未必是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