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事也幸亏是误报，真要有9.9级，日本人现在大概没工夫也没心情在网上那么轻松地讨论它了。

9.9级到底意味着什么？

先给个参照系：人类有仪器记录以来，地球上最大的一次地震是1960年智利瓦尔迪维亚的9.5级。九点九，比这个保持了六十多年的纪录还要再往上蹿一截。

震级是对数尺度，每差一级，释放的能量大约差三十二倍。这么算下来，9.9级释放的能量大约是2011年东日本9.0级大地震的二十二倍，是这次实际发生的6.9级的三万多倍。

真要有这么一场地震在日本近海发生，震中附近的地面会像水面一样起伏，建筑成片消失，海底破裂还会掀起跨洋海啸，几千公里外照样晃得站不住。地质学上更麻烦的一点是，要攒出这么大的应力，断层得连着破裂上千公里，地球上找不出这么完整的一条。

所以这个级别的震级，现实中几乎不可能出现。它只活在一个地方：误报里。一个靠误报才能登场的数字，本身就已经说明它离现实有多远。

地球上没有的震级，怎么算出来的？

日本那套紧急地震速报系统，逻辑其实很朴素。地震波分快慢两路，破坏力小的P波先到，系统抓住这几秒到几十秒的时间差，抢在S波把晃动带到地面之前，把规模和位置算出来发警报。

这条推送到几千万人手机上的速报，写着最大震度7、晃动到达时间一百八十九秒。数字精确到秒，错得也精确到离谱。

这套机制从二〇〇七年正式面向公众运行，是全球最早铺开全国预警的系统之一。代价也很清楚：用最开头几秒、少数几个台站的数据去推测整场地震的规模，本质上是在猜。数据点越少，猜偏的概率越大。

这次的情况更棘手。真实震源在俄罗斯堪察加半岛附近，6.9级，震源深度一百五十公里上下，属于深源地震。而日本气象厅自有观测网的最北端大致到北海道根室一带，再往北没有自己的台站。离得远、埋得深，波形和常见的浅源地震长得不一样，算法在这类信号上本来就有误差区间。

按气象厅自己的说法，最初几轮计算给出的震级还在六到七级，跟实际情况基本吻合；后来随着数据持续汇入，估算值突然一路飙到9.9，最终触发了大范围警报。八分钟后后台发现全国台站几乎没采到强震动信号，才在十二点四十八分把这条速报取消。这是该系统启用以来，第一次把警报级别的速报发出去又撤回来。

这套系统以前错过吗？

错过，而且不止一次。把过去十几年的记录翻一遍会发现，误报几乎从不来自“算法发疯”，而是来自几类极其朴素的原因。

2009年8月25日，关东地区一台地震仪送出异常数据，系统把千叶县东方海域一次实际4.1级的地震算成了6.6级。据共同社等媒体报道，这是二〇〇七年紧急地震速报正式面向公众发布以来，首次对“完全无感的地震”发出误报，气象厅为此公开道歉。

2013年8月，三重县外海一台海底地震仪的噪音被当成了地震波，系统对着和歌山县北部一次2.3级的小震，预测奈良、大阪会有震度6弱到7。从关东到九州一片警报响，结果谁都没晃。

2016年8月1日，雷电击中千叶县一台地震仪，电信号干扰让系统在东京湾算出了9.1级——十五秒后取消。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本次9.9级的一次预演。

有意思的是，这些成因高度重复。雷击仪器、海底仪噪音、多台站信号叠加、单台站定位失败、人工操作失误、软件改版引入bug——没有一个是高深的难题，全是工程纪律和冗余设计能压住的故障。

误报会造成什么影响？

第一层就是8分钟内发生的实际事件，在东海道新干线新横滨至丰桥区间的两头都停了车，JR北海道根室线全线也被迫停止运行，有火车延误了大约40分钟的时间。在东京迪斯尼乐园的游客按照疏散指南跑到了空旷的地方，有的市民带着自己的宠物跑下了楼，在青森市举办的全国体育大会田径赛也被迫暂停了许久。

这些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在那几秒钟里，没人有时间先去查这个震级理论上存不存在，跑出去就是当下唯一正确的选择。对当时的他们来说，眼中只有逃跑这一个念头，才不管什么数据的大小。

第二层就是钱和时间的问题了，火车不开，工厂停产，手术停做，比赛停办，在这样的虚惊之下所造成的损失将会在各个产业中蔓延开来。如果这样的错误预报一而再地发生下去的话，那么它的代价就不止是今天一天停工所带来的损失了，而是整个社会都会对警报进行打折扣处理。

我的判断是，问题不在算法会不会猜错，而在猜出离谱数字时有没有人拦一下。

第三层才是最不好的影响：信任问题。预警系统本身存在的问题并不是因为一个错误警报就全部暴露出来的，而是由于有极值也没有进行过滤的情况下发出警报，才会使得它的问题显现出来的。

假如有一天响起的是自己手机上发出的声音警报的话，我们应该怎样做呢？

地震预测以及预警都是世界性的难题，并非只有他们才会犯错，在每次警报响起的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做才是正确的呢？

对普通人来说，答案其实很简单：听见了就当真的做。蹲下、掩护、抓牢，远离玻璃和高处，走到开阔地，别坐电梯。

一次误报的成本，顶多是下楼一趟、耽误几分钟、被同事笑两句；一次当真却没跑的代价，没有重来机会。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至于事后发现是虚惊，那不是白跑，那是你替未来的自己排练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