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涩/著·绘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魔法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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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本在诸暨童谣基础上改编、延伸的图画书。夏日傍晚，婆婆讲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春天，小木匠出门前在园子里种下一颗南瓜种子。秋天到了，他回到家，发现南瓜藤爬出园外，爬向了更加自由广阔的世界。于是，小木匠顺着瓜藤长途跋涉，翻山越岭，终于找到一个巨大的南瓜。可是他会顺利得到南瓜吗？大南瓜又会带来什么样的趣事呢？

绘本取材于鲜活、生动的田园生活，长久流传的民间故事经过长辈们的口传心授，变得夸张、精彩、离奇，充满神奇惊艳的浪漫色彩。

通过一个大南瓜，能看到世间万物的万千变化，充满对时空循环的哲学思考，同时孩子也能在其中感受到生活的绚丽与精彩。

大金瓜 民间戏

◎阿 涩/ 文

大大大金瓜

诸暨童谣唱：

老南瓜，剖剖廿四花，

蒸蒸三饭架，小囝小囡吃得讨相骂。

这里的“廿四花”，不是南瓜花，而是裂成一瓣瓣的南瓜。“讨相骂”意思是争吵，不仅是因为南瓜好吃，还在于小孩会争抢带柄的那片南瓜，因为可以手持着吃。

南瓜是极易生长的庄稼，只要条件适宜，藤蔓就四处流窜，长得铺天盖地。嫩南瓜用来炒菜，老南瓜就贮存起来，闲时在铁镬中蒸烤。在绍兴，中秋习俗用老南瓜或南瓜饼祭拜月亮。

我童年里，午后外婆常常烤老南瓜，香气飘散在老台门里，一瓣瓣瓜瓤颜色金黄，烤焦的瓜皮上凝结糖汁。外婆还拿南瓜做南瓜饼。

南瓜番外来，闽广地区称“金瓜”，浙江有些地方叫南瓜，有些地方叫金瓜。这个故事来自诸暨民间传说，我一直想把它画成绘本。故事里老南瓜快要成精了，索性称它“大金瓜”。

关于“大南瓜”的民间故事，在浙江各地有许多种流传，大体讲种下南瓜秧苗后发生的奇遇奇事。诸暨版《大南瓜》的趣味在后半段：用“大鱼吞南瓜，乌鸦吃大鱼，乌鸦钻山洞”递进表达了大—大—更大；

而后“乌鸦肚中取鱼，鱼肚里取瓜，瓜里取人”又次第回归正常，这种辗转相生、幻中出幻的情节，好似南朝吴均志怪小说《续齐谐记》中“鹅笼书生”故事的民间变体。它是真正意义上的无限放大，在民间流传了许多年。

“鹅笼书生”主要讲述阳羡许彦背着鹅笼行走，途中遇到一个书生，要求坐到鹅笼中。休息时，书生口吐一女子陪伴。而后女子趁书生醉卧，口吐一男子与其相会，然男子又口吐一女子与其戏谈，最后又次第纳回，恢复原状。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制作的动画《鹅鹅鹅》便由此改编而来。而“鹅笼书生”是南朝吴均受印度佛经故事的影响而创作的。唐人段成式在《酉阳杂俎·续集·贬误篇》中说：

释氏《譬喻经》云：“昔梵志作术，吐出一壶，中有女子与屏，处作家室。梵志少息，女复作术，吐出一壶，中有男子，复与共卧。梵志觉，次第互吞之，拄杖而去。”余以吴均尝览此事，讶其说，以为至怪也。

婆婆讲大话

我自小生活在外婆家老台门，生命最早的记忆来自清冷冬日。外婆把我从被窝里挖出来穿衣，会提前备好铜火囱取暖。她一边帮我穿棉袄，一边唱歌谣……阳光照进窗棂，飞腾而起的微尘亮而白，在光栅里乱舞。

我有一个会讲故事的外婆。那时与表哥、表姐挤睡在阁楼上的老眠床，入睡前照例由外婆讲床头故事，我们管这叫“大头天话”。有吓人的“马头熊”，有好笑的“熬屁精”，还有“田螺姑娘”“老虎外婆”“十兄弟”……同样的故事，翻来覆去地听也不会厌倦。

十个兄弟，一大头，二硬颈，三长脚，四远听，五油煎，六厚皮，七入地，八大脚，九阔嘴，十大眼。

外婆在世时还讲了很多谜语，我特别记下了一个（打一植物，猜猜是什么？）：青竹晾竿，头顶香盘；年老公公，子孙团圆。

外公是闷声干活的人，外婆却很爽气，有好东西就分享给别人。他们的名字錾刻在瓷碗底上，我却一直没有表达这份怀念。所以画了《大金瓜》里的老婆婆，来纪念我的外婆赵仙英。以此笔墨，永久留存外婆的温柔、故乡的烟火。

我在《乌干菜 白米饭》里也描写了外婆家，写她虔诚地念佛，檀木香烟袅袅不散……我从小就会念她那喃喃不停的经文，有些句段节奏鲜明，铿锵有力，迄今我都记得：“即说咒曰，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长大后我才知道，外婆念的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不懂含义，却记住了音节。

《大金瓜》这样的睡前故事，可看作童话，也可当成笑话；是“大头天话”，也是游戏儿语。这便是《大金瓜》编成歌谣的缘起。

民间做戏法

《大金瓜》起心动念时，曾被反馈不够儿童化。民间故事改编面临重奇幻、少童真，爱教化、少谐趣的问题。

后来寻思，改成童谣可能会更好。而且故事幻中出幻的情节，在翻页中配合童谣节奏是个好办法。于是在编辑刘奔的协助下，翻来覆去改，最终编成了童谣。

配合诸暨童谣《大南瓜》：小囝小囡为抢南瓜“讨相骂”，不正好对应小木匠和豆花姐争抢大南瓜的情节吗？

为了让故事情节更加合乎逻辑，我添加了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两个角色。土地公公劝架劝不动，就让土地婆婆想办法。她牵来一朵南瓜花，说成“媒人花”，自然交代出两人和好的结果，还让小木匠和豆花姐顺利结婚。

但这样会不会又落入民间故事的俗套中？如果结婚是“一起过家家”，岂不是更好玩？让古老的故事褪去晦涩，充满童趣与韵律感，这样小孩子就能看懂了。

如果熟悉奥黛莉·伍德的《打瞌睡的房子》，就知道循环结构往往能增强戏剧感。

《大金瓜》里也有一场循环游戏，在原故事老白鱼、乌老鸦中添了呆王八一角，前后多出两番节奏：从大金瓜—老白鱼—呆王八—乌老鸦—黑山洞，变大变大；转而“挖挖挖”，从乌老鸦—呆王八—老白鱼—大金瓜—唱戏台，一直变回变回，更加奇幻有趣。

来串场的唱戏班子也非普通人，而是民间“八仙”，一并乘大金瓜“过海”。他们唱戏的锣鼓声，先引发了老白鱼、呆王八、乌老鸦注意，后面又引发“挖呀挖呀挖呀”的剧情。一直到最后，大金瓜开花了，所有人还自顾自搭台唱戏，恍然不知外面转换了几个世界……

画中的金瓜戏楼，来自诸暨乡下安华邵家祠堂的一处古戏台。台中央悬“幻中幻”匾额，石柱前后刻着两副清代楹联：

月在寒潭花在镜，海中幻影蜃中楼。

世阅古今都是戏，物视内外尽成文。

绝妙的楹联，简直一言道尽人间真相。戏台上一般有两扇门，别名“出将”“入相”，供演员登场、下台。这个故事也有出入门，从婆婆说故事带人入戏，到婆婆、娃娃看戏退场。这种方式提供一种阅读视角，而婆婆、娃娃也曾作为戏中角色来串场，真幻难辨，果真也是一出戏中戏。

正如匾额所题，台上演戏，台下看戏，看戏人又是演戏人。字如其意，这也是一种“戏法”。

壁画藏彩蛋

《大金瓜》的艺术风貌来自佛教壁画。本来《大金瓜》的民间故事与“鹅笼书生”都受佛经故事的影响，用西域画风来构建异想世界，也算互相映照。试想从炎热的黄沙之路，突然进入清凉华丽的千年洞窟，抬头一片青绿，和外边的黄土砂石形成强烈对比。打开书本，仿佛从江南乡野瞬间奔赴西域幻境。

龟兹壁画的最大特征是交错的菱格纹，画师把每一个格当画框，填补不同色彩，再画上故事人物，达到五彩斑斓的装饰效果。青金石蓝、石青绿、赤铁红、蛤粉白，每一种颜色都来自天然矿物。《大金瓜》用翻页游戏来表现“大大大”的节奏变化，也用不同菱格色块做区分，颜色是游戏的一部分。

书中环衬设计是龟兹壁画天相图的转化，它是整部作品的画眼，故事画面和色彩全由环衬图变化而来。

在书中，我让天顶化为河流，上下山峦对照式构图，故事中所有角色都安排在上下菱形格里，镜像对照，可以互相倒看；河流中间漂着一个大金瓜，只等好戏开场。

书中还隐藏了许多小细节，专门供小孩找找看。比如南瓜藤，有各种各样的变体，不但在小木匠找瓜途中生长，还生长在乌鸦飞舞的线条中。九座高山，九片湖洼，九座桥塔，真的有九座吗？

老婆婆挖耳朵的那一幅跨页图，怎么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呢？有没有发现整个画面就是一个老婆婆的后脑勺？从中间墙头还跳下一只受惊的小黑猫，小黑猫在哪里，可否找得到？

还有，乌老鸦、呆王八、老白鱼，它们在小木匠找金瓜的路上也早早出场了，你有发现吗？

这本绘本，就像大金瓜的童谣一样：老南瓜，剖剖开，小囝小囡看得笑哈哈。

（谜底：莲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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