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南朝宋元嘉年间，文人刘义庆编纂《世说新语》时，记下了一则关于曹植的故事：曹丕称帝后，命弟弟在七步之内作诗，否则便要治罪。故事短短数行，却把曹魏宫廷中的兄弟关系，写得紧张异常。
不过，民间流传更广的版本，场景并不在宫殿，而是在一次出行途中。时间大约被安排在曹丕称帝之后，地点则是洛阳附近。曹丕看到两头牛在墙边厮斗，其中一头败下阵来，坠入井中。于是他对曹植说：“就以眼前之事作诗，但诗中不能出现牛、井、斗等字。”
这不是普通的诗才考较，而是一道带着杀机的难题。曹植必须写出两牛相争、强弱转换和败者坠亡的过程，还要避开最直接的字眼。按照《太平广记》的记载，他策马而行，几乎脱口写成：
“两肉齐道行，头上戴横骨。行至凼士头，峍起相唐突。二敌不俱刚，一肉卧土窟。非是力不如，盛意不得泄。”
这段文字生僻，后世读者不易理解，但画面并不难辨认。两个身躯相向而行，头上顶着硬角，彼此冲撞；双方力量并非悬殊，只因一方气势稍逊，最终倒地。诗中没有直说那两种动物，却把争斗写得十分清楚。
有意思的是，传说并没有在这里结束。曹植随后又吟出“煮豆持作羹，漉菽以为汁”，以豆与豆秸相互依存、彼此残害，暗喻兄弟之间的关系。结句“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也因此成为最具传播力的两句。
但这段故事需要分清史实与文学加工。曹植与曹丕确实存在太子之争，也确实在曹丕即位后受到严格约束；至于两头牛的场景，主要见于后出的笔记材料，并非《三国志》中的明确记载。至于“七步成诗”，最早常被追溯到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距离曹魏已有数百年。
曹丕、曹植的竞争，并不是单纯的才华较量。曹丕生于187年，曹植生于192年，两人同为卞夫人所生。曹丕年长，处事谨慎，善于联络群臣；曹植文思敏捷，深受曹操喜爱，却常常任性而为。对于一个准备建立新秩序的权力集团而言，能写文章只是优势，能控制情绪、遵守规矩、处理政务，同样重要。
曹操早年曾有意培养曹昂，曹昂在197年宛城之战中遇害。后来，曹冲又因病于208年去世，年仅十三岁。两个被曹操看重的儿子相继离世，才使曹丕与曹植真正走到继承竞争的中心。
曹植的问题，恰恰出在才华之外。他曾因饮酒和行为失当触犯禁令，建安二十二年，也就是217年，曹操最终立曹丕为魏王太子。这个决定并不意味着曹植没有能力，而是说明在曹操看来，继承者必须能够约束自己，也要让朝廷中的多数力量感到放心。
220年曹操去世后，曹丕继承魏王之位。同年十月，汉献帝禅让帝位，曹丕建立魏国。称帝后的曹丕，对宗室诸王实行严格限制，曹植也被反复改封，不能自由往来，更难以参与核心政务。昔日的兄弟，至此变成君臣；少年时代的才华，也无法抵消现实中的权力戒备。
曹植后来多次写诗文自陈心志，既有建功立业的愿望，也有受压抑后的不平。曹丕是否真的曾因两头牛而逼他作诗，已经很难确证；但这个传说之所以流传，正因为它把曹植的处境压缩成了一个瞬间：题目必须完成，禁字不能触碰，旁边还站着一个掌握生死的人。
曹植于232年去世，谥号“陈思”。那首关于豆与豆秸的诗，究竟是否出自他本人，历来已有考辨；斗牛诗则更像后世文人不断补写出的传奇。史实留下了曹丕即位、曹植受制的结局，传说则替这段兄弟关系添上了两头相斗的影子。迷人的地方，也正在于它既像诗，又像一场不能输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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