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搜都看到了吧。10月13号，中国驻菲律宾大使井泉，在亚典耀大学孔子学院建院20周年庆典上说了件事：菲律宾有些势力把矛头对准了华文教育，给人家泼“统战”“渗透”的脏水，结果180多名中国华文教师，出于自身安全考虑，不得不离开菲律宾。评论区里除了骂声，还有一种声音，我看了心里特别堵：一门语言课而已，哪教不是教，老师走了，再招一批就是。

这话我听了二十年大学讲堂，今天必须较这个真。

你先把菲律宾华文教育的家底摆一摆。1899年，第一所华校在菲律宾办起来，到今天120多年。现在全菲有多少？148所华校，约1000名华文教师，6.8万多名学生在学中文。2011年，菲律宾教育部第一次在公立中学开汉语课，中文正式进了人家的国民基础教育体系；到今天，全国15个大区、覆盖29个省、160所公立中学开着中文课，2025学年中文班的学生有1.4万多名，另外还挂着5所孔子学院。

还有人说，菲律宾人学中文，不就是盯着中菲贸易那点生意？这话半对半错。会中文的菲律宾年轻人，进中资企业、做导游、搞物流，饭碗确实端得稳一些。但是你把账算反了。红溪礼示大学孔子学院的外方院长裴刚说过，孔子学院成立以前，只有社会精英能在专门学校学汉语，只占这个国家的一小撮人；中文课开进公立中学以后，穷人家的孩子才第一次摸到这门语言。最先急着把孩子送进中文班的，恰恰是菲律宾的普通家庭。一门课黄了，先疼的是谁？是先够着它的那些人。2011年把汉语课开进公立中学的，是菲律宾教育部自己；跟咱们签学历互认协议的，是菲律宾高教委；一起签本土中文师资培养协议的，是菲教育部和咱们的孔院总部。这些白纸黑字，难道是“渗透”两个字能塞进去的？

再说件我们自己的事。这两年高校专业调整，一刀切下来，先砍的就是文科里的“小众”专业。汉语国际教育首当其冲，理由现成：就业率不好看。可是就业率是谁的就业率？是没出去的那批人的。讲台在的时候，你嫌它小众；讲台塌了，你又嫌没人会去教。人才这东西，不是水龙头，拧开就有，关上就停。一届学生四年，一届讲台一代人。等海外华校真的没人可教了，你再想办专业，老师从哪来？

再说句更难听的。“再招就是”这套逻辑，我们大学自己玩得最熟。外派孔院的老师，一去两三年，回来职称没赶上，课题没摸着，学生换了两届；非升即走的青椒，合同几年一签，走的人前脚出门，后头招聘广告就挂上了。领导也爱说这四个字：再招就是。但是人不是货架上的罐头，讲台上站的更不是零件。今天你能对180多个远方的老师说“再招就是”，明天你就能对孩子的班主任说，对大学里熬夜写本子的青椒说。这话听着解气，其实是一辈人的命，在说这话的人眼里，都变轻了。

我教过一个女生，对外汉语专业，大二就认定要去菲律宾华校教书。她爷爷是老华侨，去世前留下一沓家书，祖籍闽南，收信地址是马尼拉。她跟我说，老师，我去教书，是替我爷爷把信写完。前年毕业，正好华校来学院招聘，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外方校长中文说得比我还溜，说薪资不高，但是孩子们等老师。她去了。去年中秋，她给我发消息，说班上有个菲律宾小女孩，把“床前明月光”背给她妈听。你现在再跟我说，这一课“黄了就黄了”？这堂课上站着的是人，坐着的也是人。你把课黄了试试。

中年朋友，别觉得菲律宾远。我们这代人学外语的年代，一个外语老师，是能改变一个学生一辈子的。我县城中学的英语老师，当年就一个中专生，硬是把我们班五个人的口语带出来了，我是其中一个。没有那间漏风的教室，就没有我今天的讲台。普通家庭的孩子，多学一门语言，就是多一条路。这话放在谁身上都成立，放在菲律宾孩子身上，一样成立。

所以我说，“一门语言课而已”这种话，才是真该脸红的话。华文教育120多年，148所华校，6.8万学生，不是谁发善心发出来的，是一船一船下南洋的人、一间一间教室办出来的。路是拿脚踩出来的，也是拿人堆出来的。那180多个老师，不是180个数字，是180个站在讲台上的人。真到了塌的那一天，你损失的是一门课，别人损失的是一辈子。

别再说再招就是。讲台上站着的，从来都是人。

本人高校教师，教育类的话题，本人很愿意和各位分享。你管这个叫“一门语言课而已”？这是几代人拿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但是有些人看不见这些数字。他们眼里只装得下两个字：人力。

这一百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是一船一船下南洋的人，怕孩子在异乡忘了本，自己凑钱、自己赁房子、自己请先生，一间一间教室办出来的。马尼拉唐人街里，华校的钟声比教堂的还忙；家书往南寄，学费往南汇，一代人省出一代人的书钱。你翻翻你家的老相册，保不齐就有一张祖辈在南洋的合影，那背后多半有一间华校的教室。你轻飘飘一句“一门语言课而已”，把几代人的百年家业，就这么算了？

我教书二十年，最清楚这180多个岗位对国内意味着什么。它是汉语国际教育专业毕业生的饭碗。这个专业，1998年叫对外汉语，2012年改了名，热过多少年。但是有同行统计过，2020年是它的转折点，从规模扩张转入了结构性收缩。仰恩大学撤销过，广东财经大学撤销过，云南大学撤销过。前两年媒体还报道过，中西部一所公办本科的文学院，汉语国际教育专业停招，2021级那个班，成了最后一届，学生原话是“学还没上完，专业就停招了”。你在电话这头怎么答？学校专业结构调整，轻飘飘七个字。可是海外的讲台塌一个角，国内专业的楼就掉一块砖，最后砸中的，都是具体的人。

你先别急着划走，这事跟讲台下坐着的每个人都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