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表妹去年考上了县里的编制,笔试第二,面试第一,全家摆了八桌。今年三月,她悄悄辞了,走的时候没跟科里任何人打招呼,我妈到现在还以为她在县政府上班。
这事我得从头说,因为我一开始也不信。
我表妹叫林小雨,九八年的,师范大学毕业,学的是汉语言文学。毕业那年她在市里一家培训机构教作文,干了两年,工资不算高,一个月四千八,但干得挺乐。后来培训机构黄了,她回了县里,一边备考一边在书店打零工。
考编是全家定的方向。我姑姑天天在家族群里转那种文章,什么"宇宙的尽头是编制",什么"女孩子这辈子最稳的路"。小雨自己也认,她说哥,我不想三十岁还被人叫老师,我要个铁饭碗。
她考了三次。第一次差三分,第二次进面被刷,第三次,考上了。
那天家族群里炸了锅。我姑姑连发十八条语音,哭一阵笑一阵。我爷爷八十六了,专门让我扶着去镇上,买了最好的鞭炮,在院子里放了一挂。摆酒摆了八桌,来的亲戚坐了满满一院子,红纸写的"恭贺林小雨金榜题名"贴在门口。
小雨那天穿的白衬衫,笑得挺敷衍。我当时以为她是累的。
单位是县里的一个局,具体哪个我不说了,反正听上去体面。签的合同上写着,服务期五年。这五个字,是后来一切的开头。
头三个月,她挺顺。宿舍是老楼改造的,两人一间,水电全包,食堂三块钱一顿。她给我发过照片,办公室挺气派,窗外一排梧桐,她配文说,哥,我终于安稳了。
第四个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凌晨十一点。
她问,哥,你睡了没。
我说没。
她停了很久,说,哥,我今天写了七份材料。
我说那挺好,说明领导重视你。
她说,不是。她说这七份材料,有四份是同一件事,是给三个不同的领导写的,内容一样,就是换个说法、换个人名、换个抬头的说法。她说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到晚上十点,改到最后一版,领导说算了不用了,明天再说。
我说那也正常,体制内就这样。
她说,哥,还有件事。她说这个月我加了十九天班,其中有八天,是从晚上六点陪领导吃饭,吃到九点半,然后回办公室改材料改到十二点。她说陪吃饭那个环节,她得端茶,得倒酒,得记着哪个领导喝的是白的哪个是红的,得听他们讲那些听了十遍的笑话,得笑。
我说这么多饭局,算加班吗。
她说,哥,我们这儿没有加班这个词。
第五个月,她开始不接我电话了,微信回得也慢。我姑姑说她好着呢,一个月回一趟家,一回来就睡,睡到中午不起来。我姑姑还挺高兴,说孩子上班累,知道辛苦了,懂事了。
第六个月,她回来过年。我去姑姑家吃饭,她瘦了一圈,脸是那种没睡够的浮肿。饭桌上全家夸她有出息,她低头扒饭,一声不吭。散席以后我在院子里抽烟,她跟出来,站在我旁边,半天没说话。
她说,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说,我这个编制,看着是铁饭碗。她说到底是个啥,我给你算笔账。
她说她一个月到手四千一。扣掉单位宿舍的床位费、食堂卡、工会费、还有那个每年都在涨的"自愿"捐款,一个月剩三千六。她说她这个岗,是"综合管理岗",听着厉害,其实就是全科的杂活:打印、复印、送文件、管钥匙、盯会议、订盒饭、写材料、记账、收发快递。
她说,哥,我这份工作,一天工作十四个小时,一个月休两天,一年到头随时待命。周末说有检查就来,晚上说开会就得回。前阵子她发烧三十八度五,请了一天假,回来以后被叫去谈话,说年轻人要能吃苦,组织上要重点培养。
我说那不挺好,要培养你。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到现在记得。她说,哥,你听我说完。她说跟她一批进来的,加上她四个年轻人,这半年走了俩。一个是考走的,考去市里了。另一个,不声不响地走了,辞职报告交上去,走了流程,两个月后批了,人就没影了。走之前跟她说了一句话,说你别在这儿耗着,这里不是给你进步的,是给你熬年纪的。
我问她,那你呢。
她说,我还在熬。她说,哥,我们这批进来的这几个,我打听了,前后两三年里进来的,一个科室一个科室数,将近一半的人,陆陆续续都走了。有的考走,有的调走,有的干脆辞了去私企。她说这事没人往外说,都悄悄的,怕传出去不好听,家里知道了要闹。
我说为啥都掉一个坑里。
她说,哥,你还没明白吗。这个坑不是单位的坑,是咱们全家的坑。她说当年全家把她架上去的时候,说的是铁饭碗。没人告诉她,这个碗端起来有多沉。她说你考上了,全家的账就一笔勾销了,考不上,你就是那个不争气的。她说你现在走,姑姑怎么想,爷爷怎么想,八桌酒席上那些人怎么想。
她说,哥,我不是辞不了职,我是没法交代。
那晚她说完,我一根接一根抽烟,没说话。我确实不知道说什么。我当时心里还想,年轻人吃点苦算什么,熬过去就好了。
结果开春她真辞了。
三月中旬,我接到姑姑的电话,声音是抖的。她说小雨不对劲,上个礼拜没回单位,宿舍的东西都搬走了,人现在在市里。我姑姑哭着问,你说她这是,声音特别平静。
她说,哥,我辞了。走的是"服务期未满,自愿辞职"。她说档案上会留东西,五年内不能再考本省的编。她说这些我都知道,我都想过了。
我说你为了啥。
她说,哥,我为了活着。她说这话不是修辞。她说她去年冬天有一回半夜改材料,改到凌晨一点,突然站起来就觉得胸口像被压住了,喘不上气,手抖。她自己打车去医院急诊,查了一晚上,没查出大毛病,医生问她是不是压力大,是不是睡不好。她说她坐在医院走廊里,那会儿凌晨三点,走廊就她一个人,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她说,哥,我怕的不是累,我怕的是这个累没头。她说你看我们科那几个老的,干了二十年,还是那个岗,还是那个杂活,还是天天陪着吃饭写材料。她说我一眼能看到我五十岁的样子。她说我不是受不了苦,我是受不了这种苦它不换东西。
我姑姑和姑父去市里找了她一趟。谈了三天,闹了三天。我姑姑说,你辞了这个,你以后靠啥,你让我们在亲戚面前怎么抬头。小雨说,妈,我以后靠我自己,不用靠谁。我姑姑回来在我家哭了一下午。姑父一句话没说,抽了一整包烟。
我表弟,也就是小雨的弟弟,今年大四,也在准备考编。我跟他说了小雨的事,他沉默了一会,说,哥,我知道。他说他们学校那帮人,都传。说考进去的多,留下来的少,那些留下来的,要么是家里确实动不了,要么是心已经死了。
他说,哥,我可能还是要考。他说,我们家,除了这条路,没有别的路了。至于进去以后会怎么样,他说,等进去了再说吧。
上个月我去县里办点事,路过她原来那个单位。梧桐树还在,门口那排电动车还是那样杂乱地停着,食堂牌子换了个新的,写着今日菜单,红烧肉,青椒土豆丝,紫菜蛋花汤,三块钱。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文件,在等人开门。看着也就二十四五,穿得板板正正,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我给小雨发了个消息,问她现在咋样。
她回我,在做跨境电商的客服,一个月四千五,双休,晚上八点下班。她说,哥,我第一次觉得,下班是真的下班。
她说,哥,我不后悔。她说,就一件事我一直过不去——到现在,我妈还不知道我辞了,我跟她说我调去市里了。她说,等我攒够钱,我再跟她说。
你说这事,坑在哪。坑不在那个单位里,坑在全家人的那口气上。气一直架着,人就下不来。
我表弟还在备考。我姑姑还在家族群里转那种文章。
而小雨那句"下班是真的下班",我琢磨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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