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青岛城阳水产市场的灯还亮着。赵德柱蹲在码头边接货，手伸进冰水里捞蛤蜊，一捞就是二十多年。他和媳妇刘秀英守着这个摊位，卖蛤蜊、海蛎子、扇贝，攒下了一百多万。

这笔钱原本有个去处——给在济南读大学的儿子赵小勇付个首付。可儿子说，爸，妈，我不想买房，我想买条船。

赵小勇学的是船舶工程，大四了。他说想搞休闲渔业，带人出海钓鱼、观光，青岛旅游火，这行有前途。赵德柱问他，你懂船？儿子说，我学了四年。赵德柱说，你那是书本上的。儿子说，那你让我试试。

刘秀英拍板：儿子想干就让他干。一百六十万，家底掏空。她说，掏空就掏空，儿子有出息比啥都强。

他们在石老人附近一个船厂看中了一条旧船。船长二十来米，钢质，船龄十五年，以前跑运输，报废后搁了两年多。船厂孙老板跟赵德柱认识，给了实价：一百六十万，拖走。赵德柱咬了咬牙，签了合同。

改造从秋天开始。赵小勇画图纸，把船舱改成客舱，甲板加栏杆，船尾装钓鱼位。施工队的人说，小赵，你这图纸画得挺专业。赵德柱在旁边听着，心里美。

那天下午，工人拆到船底一个夹层。位置在机舱下面，很窄，平时没人进去。姓王的师傅拿锤子敲了敲舱壁，觉得声音不对，空的。撬开一块钢板，里面是个暗格，搁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箱子。

箱子没锁，一掰就开了。里面是金条，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用发黄的油纸包着。赵德柱数了数，二十根。他蹲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把箱子搬上车，用旧毯子裹着，开回了家。一路上手心冒汗，方向盘差点打滑。到家后，他把箱子搁在卧室衣柜顶上，坐在沙发上发呆。刘秀英回来看他那样，问，咋了。他说，你坐下。

听完，刘秀英半天没说话。后来她问，你打算咋办。赵德柱说，不知道。刘秀英说，报警。赵德柱说，报了警，这金子就充公了。刘秀英说，那你想留着。赵德柱说，我没想好。

那天晚上，两口子一夜没睡。赵德柱翻来覆去，估摸着这一根得值几十万，二十根，得上千万。过了好一会儿，刘秀英说，德柱，这钱咱不能要。赵德柱说，为啥。刘秀英说，不是咱的。赵德柱说，那船是咱花钱买的。刘秀英说，船是咱的，可船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咱的。

赵德柱没报警。他把箱子搁在衣柜顶上，每天回家看一眼，摸一下，没动。他照常出摊，照常接货，可心里搁着事，脸上笑不出来。刘秀英也不催他，该做饭做饭，该干活干活。可两人之间的话少了。

赵小勇不知道这事。他还在船厂盯着施工，偶尔回来拿图纸。有一回他问他妈，我爸最近咋了，魂不守舍的。刘秀英说，没事，累的。

过了一个礼拜，赵德柱把箱子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搁在茶几上，打开。二十根金条，黄澄澄的，在灯底下晃眼。他坐在沙发上，想起自己这大半辈子——凌晨三点起床，刮风下雨都得去码头，冬天手泡在冰水里，夏天太阳底下晒脱皮。攒了二十多年，攒了一百多万。这二十根金条，比他大半辈子挣的都多。他伸手摸了摸，凉的，沉的。他又把手缩回来。

刘秀英从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来坐下。她说，德柱，想好了没。赵德柱说，想好了。刘秀英说，咋办。赵德柱说，报警。刘秀英看着他，眼圈红了。她说，你不后悔。赵德柱说，不后悔。

第二天，赵德柱打了110。警察来了，把箱子拿走了。他跟着去做笔录，把发现金条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警察问他，你为啥不自己留着。赵德柱说，不是我的。警察说，你觉悟高。赵德柱说，啥觉悟不觉悟的，我就是觉得，不是自己的东西，拿着不踏实。

后来查明，这批金条是一个走私团伙的赃物。十年前，那个团伙用这条船走私黄金，把金条藏在夹层里准备运出去。后来团伙被端了，老大判了刑，死在牢里。这批金条没人知道，一直搁在船底，搁了十年。警方说，这批金条价值六百多万，按规定，赵德柱可以拿到百分之十的奖励，六十多万。

赵德柱拿着那笔奖励，愣了半天。他跟刘秀英说，这钱，算我挣的还是算我捡的。刘秀英说，算你该得的。赵德柱说，我没干啥。刘秀英说，你干了，你报了警。赵德柱说，那这钱，咱留着给儿子造船。刘秀英说，行。

赵小勇知道这事后，问他爸，六百多万，你不心疼。赵德柱说，心疼。赵小勇说，那你还报。赵德柱说，你妈说了，不是咱的。赵小勇看着他爸，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爸，你比我强。赵德柱说，强啥。赵小勇说，我要是捡着了，不一定报。

船改造好了，赵小勇给船起了个名字，叫“德柱号”。赵德柱说，你别用我名。赵小勇说，用你名咋了。赵德柱说，人家笑话。赵小勇说，谁笑话。赵德柱说，你妈。刘秀英在旁边说，我没笑话。赵德柱说，你心里笑了。两人拌了几句嘴，赵小勇在旁边笑。

“德柱号”出海那天，赵德柱站在码头上，看着船慢慢离岸。赵小勇在船上冲他挥手，喊，爸，上来。赵德柱说，我不上，我晕船。赵小勇说，你干了一辈子水产，你晕船。刘秀英在旁边说，你上去看看。

赵德柱上了船，站在甲板上，扶着栏杆。船出了港，海风吹过来，咸咸的。赵小勇站在驾驶室里，指着远处说，爸，你看。赵德柱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海面宽宽的，蓝蓝的，天边有几只海鸥在飞。

他想，他这辈子没出过几次海。打了半辈子鱼，可都是在岸上卖。他站在甲板上，忽然觉得，这船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笔买卖，也是最值的一笔买卖。不是因为船值钱，是因为他在这条船上，做了一个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