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我又来啦！”门帘刚被掀开，张同的喊声落定，屋里便传来应声。94岁的张桂兰拄着拐杖慢慢迎出来，看清来人，脸上顿时有了笑意。重阳节前夕，济南市章丘区毕家柳村这处寂静的小院，因为这声熟悉的招呼热闹起来。

三年来，只要周二有空，这名“90后”理发师便带上工具，一趟趟走进偏远山村，为老人免费理发。是什么让他一次次出发？这一次，记者跟着他进了山。

翻箱倒柜，都是疼爱

“你是剃头的吗？快进屋坐。”张桂兰一边招呼，一边给张同让出地方。张同把带来的米、面放到老人面前：“这是好心人买的，托我送过来。”

老人连连摆手，不肯收下。张同故意板起脸：“你不要，我以后可不来了。”

张同和老人聊起家常。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范佳 摄

坐在床边聊了没几句，张桂兰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起身朝柜子走去。她走得很慢，找得却很仔细。柜门开了又关，石榴、月饼、冰糖、山果被她一样样翻出来，往张同手里塞。

老人拿出冰糖，要给张同尝尝。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范佳 摄

“奶奶的好吃的都藏在柜子里。”张同笑着说：“每次来，她都要翻箱倒柜找出来给我们吃，不吃她还不愿意。”

正说着，老人又蹒跚着走到灶边，从锅里盛出一碗自己炒的豆角，端到张同面前，执意让他尝尝。

理完头发，张桂兰接过镜子，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笑了。放下镜子，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进屋翻找起来：“俺闺女给了我一袋米，你拿去喝。”张同赶紧摆手：“不用，奶奶，您自己留着。”

可直到临走，老人仍在想着还能让他带点什么。她把自己蒸的大馒头塞进张同手里，非要他收下。到了门口，她又握住张同的手，迟迟没有松开：“你给我的面，我吃了，我常在心里想着你啊。”

张桂兰耳背，张同便把身子俯得更低，凑到她耳边说：“等我下次来，吃您包的包子。”“行，下次来吃。”

告别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张桂兰仍没有停在门口。她拄着拐杖，沿着高低不平的村路慢慢跟在后面。张同走几步，她便叮嘱一声“再来”。老人走得很慢，却执意又送了一程，直到张同走远，才停下脚步。

老人走得很慢，却执意又送了一程，直到张同走远，才停下脚步。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范佳 摄

星期二，往山里去

星期二是张同的理发店难得闲下来的日子，也是他和妻子进山的日子。只要没有其他安排，夫妻俩便把剪刀、推子、围布、折叠凳装进车里，沿着山路去寻找那些没有理发店的村庄。

2023年，一次进山游玩时，张同留意到，不少老人头发已经很长。村里没有理发店，老人腿脚不便，去一趟镇上也不容易。一件在城里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在这里却成了难题。

“上山玩也是玩，不如带着工具，给老人理理发。”夫妻俩一拍即合。

第一次进村，张同心里并没有底。他怕老人拒绝，也担心被误认为骗子。有人连连摆手，张同先把工具放到一旁，陪老人聊聊天。聊庄稼、天气，也聊在外面的儿女。等彼此熟悉起来，再问一句：“给您理理发吧？”

“和老人相处没有什么技巧，真诚就行。”张同说。

从2023年10月至今，张同已经去过济南章丘区的100多个偏远山村。今年，他又走进了济南历城区几十个偏远山村。

在他到过的一些山村，五六十岁已经算相对年轻。村里平日少有外人来，不少老人远远看见有人进村，不管认不认识，都会热情地打招呼。

一次次走进山村，张同渐渐发现，对这些老人来说，需要的不只是理发服务和爱心物资。“你就是空着手去，跟他们坐在一起聊聊天，他们也会特别开心。”

张同为济南市章丘区石匣村一位93岁老人理发。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范佳 摄

她家门前，不再只有一把椅子

在张同接触过的老人中，独居老人王秀英的变化，最让他难忘。

第一次进村时，张同看见这位八旬老人独自坐在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身边没有说话的人。老人很少与村里的其他人来往，一提起自己的心事，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掉。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张同一边给她理发，一边听她断断续续地讲。他劝老人：“不管别人怎么说，别往心里搁。该出去玩就出去玩，得把这个心结打开。”

老人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此后每次见到张同，她总要重复一遍：“孩子，你说的那句话，奶奶一直记着，什么事别往心里搁。”

后来张同再进村时，王秀英家门前的景象渐渐变了。秋日的阳光落在小院门口，附近的老人搬着马扎陆续赶来。有人等着理发，有人只是围坐在一旁说说话。一个老人坐在凳子上剪头发，其他人便围成一圈，家长里短地聊起来。

王秀英笑着告诉张同：“昨天上午，十二个老太太坐在俺门口找俺玩呢。”

张同的到来，打开了独居老人的心扉，曾经寂静的小院热闹起来。受访者供图

张同很难说清，是哪一次交谈、哪一句劝慰，或者哪一群邻居的到来，让老人慢慢解开了心结。他能够确认的是，那个第一次见面时说着说着便落泪的老人，后来再见面，脸上的笑容多了。

张同原本只是想为她剪短头发。剪刀停了，交谈还在继续。那扇关了很久的心门，也在一次次诉说和倾听中，慢慢有了光亮。

山里山外的牵挂

有些上门理发，替远方的亲人完成了一次探望。

一位在西藏当兵的年轻人刷到张同发布的视频后，托他进山看看自己的奶奶。小伙从小由奶奶带大，常年驻守在外。老人没有智能手机，祖孙俩见上一面并不容易。他想请张同替奶奶理发，再拍下一段影像：“想她的时候，也能看看她。”

张同带着东西登门，告诉老人：“我是您孙子的朋友，他让我来看看您。”听到孙子的名字，老人的眼神一下子亮了。临走时，她往张同手里塞芸豆，还装了满满一兜大南瓜。远方的孙子托人送来一次探望，老人就用这一兜山野滋味，回应这份牵挂。

还有些进山的日子，张同没能理成发。

一位住在古村里的87岁老人想把头发留长，扎成一条辫子。张同前后去了两次，老人始终没有坐上理发凳，但热情地请他吃自家麦子磨面蒸成的馒头。

村里的人几乎都搬走了，张同问她为什么还留在这里。老人只说了四个字：“故土难离。”两次进村，张同没能为老人剪下一绺头发，却由此走进了她守望故土的一段人生。他把山外的问候带进安静的古村，也从那句“故土难离”里，读懂了一个人与故乡相守一生的牵挂。

张同将网友们的爱心送到大山深处。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范佳 摄

张同把这些进山的相遇记录下来，发布到短视频平台。镜头让山里的老人被更多人看见，屏幕外的善意也循着这些影像找到了进山的路。来自广东、山东、河南、安徽、河北、北京、天津等地的网友，陆续寄来米、面、油和生活用品，委托张同转交给有需要的老人。

关怀也并非只有一个方向。张同带进山的，是剪刀、物资和山外的问候；离开时，手里又常常多出老人塞来的蔬菜、水果和馒头。

他为老人修剪头发，也把一段段很少被外界听见的生活带出山村。山里山外的牵挂，就这样在一次次来往中，有了回应。

（文中老人系化名）

来源：齐鲁壹点

编辑：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