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故事演绎,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八十吨废铁》
一
一九八七年八月,天热得像一口倒扣的铝锅。
秦守业背着帆布包站在临河农机修造厂门口,汗水顺着后脖颈流进衣领。他二十二岁,保定乡下人,当了四年兵,抗过洪,扛过沙袋,立过三等功。退伍回来,安置办把他分进这家县属小厂。
厂门是两扇锈铁栅栏,门柱上水泥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红。左边挂块木牌:临河农机修造厂。字是刷上去的,“修”字掉了一半漆,像被人啃了一口。
门卫老李头戴顶破草帽,摇着蒲扇,斜他一眼:“找谁?”
“秦守业,今天报到。”
老李头接过介绍信,抖开,眯眼看了半天,像看一张假钞。末了“呸”一声,把信递回来:“去办公楼,二层西头,乔厂长。”
秦守业说声谢谢,往里走。
厂区比他想象中小。中间一条煤渣路,两边荒草齐膝。铸造车间门大开,里头没开工,几只麻雀在砂堆上跳。机加工车间更冷清,几台老车床蒙着灰,像睡过头的老牛。远处传来“啪啪”声,走近了才看清,几个工人搬了条长凳在树荫下打扑克,汽水瓶搁脚边,烟头丢一地。
他站了一会儿。
部队连长说过:人在哪儿都别当混子,你混日子,日子最后混你。
他把这句话写在本子扉页,也写进了骨头里。
办公楼是七十年代砌的红楼,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二层西头,门半开,吊扇转得有气无力。
“进来。”
声音不高,像刀背敲桌面。
秦守业推门。
办公桌掉漆,搪瓷缸子上印着“农业学大寨”。桌后坐个女人,四十出头,短发,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眉骨高,眼窝深,看人时不眨,像在量你几斤几两。
“乔厂长?”
“嗯。秦守业?”
“是。”
“坐。”
他没坐,立正站好。
乔厂长翻了翻档案,抬眼:“部队开过车?”
“开过。解放牌、嘎斯六九都摸过。”
“修过?”
“修理班待过两年。”
“扛过枪打过仗?”
“没打仗。八五年永定河抗洪,扛了七天沙袋,连里三等功。”
乔厂长“哦”了一声,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东边空场,荒草、碎砖、半截水泥管,再往里,黑压压一座铁山——报废机床底座、锈穿铁皮、旧齿轮、下料边角料,油布盖了半边,像一头死透的怪兽。
“看见没?”她回头。
“看见了。”
“东场腾出来要盖新库房。清出来的东西,一过磅,八十吨。废品站来人看过,一吨八十,还得咱自己装车送。后勤科长说不如挖坑埋了。”
秦守业没吭声。
乔厂长走回桌后,从抽屉里摸出根烟,没点,夹在指间。
“小秦,厂里现在养四百多张嘴,订单薄得能透光。好岗位都有人占着,安置办塞你进来,我也没法给你腾位子。但你当过兵,踏实,眼里有活。”
她把烟放下,目光钉住他。
“那八十吨,我给你三个月。卖光,供销科缺个副主任,你坐。卖不掉——”
她顿了顿。
“你回车队开车,开一辈子。”
秦守业喉头动了下。
副主任,是他一个二十二岁退伍兵不敢想的位置。可“卖不掉回车队”,听着像句软话,骨子里是:办不成,你就是个新来的,别想往上走。
“厂长,”他开口,“这堆东西,以前没人卖过?”
乔厂长扯了下嘴角,不像笑。
“卖过。卖的人,不是调走,就是闭嘴。”
秦守业没再问。
“钥匙在后勤。后场三号料场。去吧。”
他转身出门。
走廊里风从破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桐油味。他摸了摸裤兜,里头一块水果糖——娘临送他上车时塞的,说“饿了含一口,别让人看出来你慌”。
他没含。
他只是想:这厂子像一头病牛,没人愿意替它拔刺。乔厂长把刺扔给他,不一定是害他。
也可能,是看他不像个会认命的人。
二
头三天,秦守业没急着卖。
他先借了把钢卷尺、一根粉笔、一个破本子,把东场那堆铁从头到尾量了一遍。
八十吨不是一个数,是活。
最上层是下料边角料,长条、三角、带毛刺,一踩咣当响;中间是换下来的旧齿轮、断轴、皮带轮,锈得亲妈不认;最底下压着几台报废机床的床身,生铁疙瘩,一坨三四百斤,挪都挪不动。
他还发现不对劲:油布底下不全是废铁。有几只木箱,钉得死紧,箱角标着“配件——勿压”。撬开一只,里面是铡草机刀片、链轮、轴承座,油纸包着,锈是有,但没烂透。
他又翻。
废铁缝里卡着半张图纸,受潮起卷,隐约画着“临河—88型脱粒机 总成”。
秦守业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当兵前在老家见过这机器。八三年村里买过两台脱粒机,后来厂子效益下滑,配件断供,机器坏了只能搁着。他二舅家那台,坏了一年,麦收时全家拿棒槌捶,捶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拿着图纸去找技术科。
技术科在平房最里头,门上贴着“闲人免进”,屋里却没人。等了半小时,才有个瘦高个夹着饭盒回来,白大褂油乎乎,戴副断腿眼镜,用胶布缠着。
“找谁?”
“秦守业,新来的。想问这图纸——”
“脱粒机?”瘦高个瞥一眼,“老黄历了。八四年上的项目,做了一百台,卖出去七十多台,后头资金断了,项目下马。剩的零件和样机,全当废铁扔东场了。”
“零件还能用吗?”
“能用个屁。”瘦高个嗤一声,“放三年,轴承生锈,皮带老化,刀片退火。当配件卖?农户不懂,买了装不上,回头骂娘。”
“要是挑出来,除锈、校核、配皮带呢?”
瘦高个盯他两秒,像看傻子。
“你当供销科副主任了?”
“厂长说,卖完那八十吨,就让我当。”
“哈。”瘦高个把饭盒一拢,“那你先卖铁吧。脱粒机的事,别找我。钱德贵副厂长最烦人提这茬。”
“钱副厂长为啥?”
“项目就是他经手的。下马了,账说不清,谁提谁触霉头。”
瘦高个走了。
秦守业站在技术科门口,太阳把影子晒成一小团。
他忽然明白乔厂长那句“卖过的人不是调走就是闭嘴”。
这堆铁不是铁。是厂里烂了多年的疮,谁去揭,谁沾脓。
三
宿舍住四个光棍。
一个叫王小军,车队修理工,爱说俏皮话;一个叫老周,三十出头,家属在乡下,平时闷头补鞋;还有一个叫刘大强,行政科干事的远房表弟,在供销科打杂,嘴甜手懒,见人三分笑,背地一句坏话能传半条街。
晚上,秦守业端着搪瓷碗吃炸酱面,把白天的事说了。
王小军先乐:“守业,你信乔剃头?她外号知道不?乔剃头——下手快准狠,不留情。上回后勤科长多报两百块煤钱,她当天把人撸到门房看自行车。”
老周闷声:“这厂,能发工资就不错。别想副主任。”
刘大强剔牙笑:“守业哥,你傻不傻?八十吨废铁,废品站八十块一吨,还得咱装车。你算算,六千四。装车人工、卡车油钱、过磅扣杂,到手五千都悬。乔厂长是拿你当抹布,擦完东场那摊子,再把你扔一边。”
“那咋办?”秦守业问。
“咋办?”刘大强耸肩,“拖呗。三个月嘛,最后一个月你找俩收破烂的,贱卖完事。副主任轮不到你,但也别真卷铺盖。乔厂长吓唬新兵蛋子呢。”
秦守业不说话,扒完面,把碗一放。
他不是不信算账。他信另一句话:连长说,任务下来了,先想怎么成,别先想怎么赖。
可他也知道,刘大强那种活法,厂里到处都是。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废品站老赵。
老赵胖,摇蒲扇,看他都懒得起身:“小秦是吧?那堆铁我看了,生铁多,杂铁掺水泥块,还有机床底座,一炉子炼出来都是渣。八十我都给高了。真要我拉走,六十,不装车不加钱。”
“六十一吨,厂里出人和车,你负责过磅结账,行不?”
“六十二,多一分没有。”
秦守业算了算:八十吨乘六十二,四千九百六。厂里出两趟解放牌,油钱加人工三百,再给门房过磅抽烟五十,到财务大概四千五。
乔厂长要的显然不是这个数。
他没签。
老赵撇嘴:“年轻人,别把自己当救世主。这厂子烂到根了,你卖光八十吨,下个月还有八十吨。乔桂芝自己都救不了,你救?”
“我先救眼前这八十吨。”
老赵乐了,扇子一拍大腿:“行,有种。可我告诉你,真懂行的不收废铁——收‘能变钱的东西’。你那堆里要有铜、有电机、有没烂的配件,另说。”
铜。
电机。
配件。
秦守业眼里,那座铁山忽然不再是铁山。
四
他开始分类。
借了角磨机、钢丝刷、撬杠、手锤,从最外层扒起。中午太阳毒,铁锈粉呛进鼻子,咳出来都是红的。手磨破两层皮,卫生室要紫药水,护士小苏边涂边骂:“新来的吧?东场那堆破烂也敢碰,不要命了?”
“命硬。”他咧嘴。
小苏哼一声,扔他两块创可贴:“乔厂长疯了,你也跟着疯。”
分类分了九天。
八十吨,他硬分出五堆:
一、纯废铁(边角料、铁皮、断件):约二十六吨。
二、可回炉生铁(机床底座、床身):约十八吨。
三、旧齿轮、轴类、皮带轮,除锈后能当农机维修件:约十二吨。
四、脱粒机/铡草机配件、样机残体:约九吨。
五、垃圾(水泥块、破木箱、烂塑料、废砂轮):约十五吨。
最后那十五吨,他单独码到一边,写块纸板:非铁,不卖钱,先清场。
刘大强来看热闹,叼烟笑:“守业哥,你这是开博物馆呢?废品站可不要你这‘文物’。”
秦守业擦汗:“废品站不买,不代表农户不买。”
“农户买铁?打镰刀啊?”
“买能用的零件。”
他把那九吨脱粒机配件的事说了。
刘大强脸色变了变,没笑:“你别碰脱粒机。钱副厂长那边——”
“钱副厂长又不是我厂长。”
“你懂个屁。”刘大强把烟一扔,“项目下马那年,账上差两万八。没人说得清。你把这些零件当新品卖,查下来就是‘私处理国有资产’。到时不但副主任没影,还得进去喝稀饭。”
秦守业沉默。
他当然怕。
可他更怕:明明能救活的东西,被一句“别惹事”捂死。
当天晚上,他去找老钳工常师傅。
常师傅五十八,背驼,左手缺半根食指,是早年车床事故留下的。他住在厂后棚户区,门口种两垄葱,屋里一股机油和旱烟味。
秦守业拎了两瓶衡水老白干,搁桌上。
常师傅瞥眼:“乔桂芝派你来的?”
“不是。我自己来的。”
“想问脱粒机?”
“想问真相。”
常师傅沉默半天,摸出旱烟袋,填烟,点着,吸一口,烟圈往屋顶飘。
“八四年,厂里搞临河—88型脱粒机,我带的装配组。机器不差,一小时脱粒八百公斤,邻县都来订货。做了三百套零件,装了一百台。后来上面压指标,让转产小拖车斗,项目砍了。”
“为啥砍?”
“说没资金,说钢材紧。可钱德贵那边,早把一批好钢材倒给个体户了。项目一停,零件没处放,财务嫌占库,说‘报废处理’。我拦过,没用。常主任?常主任那会儿自己都快被撸了。”
“零件真能用?”
常师傅站起来,从床底下拽出个铁盒,打开,里面几颗链轮、一张油纸图。
“这批链轮,热处理没偷工。刀片是65锰,退了点火,磨一磨还利。皮带轮铸件没砂眼。样机那台,就差电机和皮带,装好能转。”
“那为啥没人卖配件?”
常师傅冷笑:“卖配件,等于说当年‘下马’是瞎搞。钱德贵能让你卖?乔桂芝……她刚来一年多,账目没捋清,也不敢轻易动。”
秦守业心跳得快。
“常师傅,您敢不敢跟我干?”
“干啥?”
“挑出能用的,除锈、校核、装机。我跑乡下,找还在用这机器的农户。修机器、卖配件。废铁那头照卖。两笔账分开,厂里批条,财务监磅,一分不贪。”
常师傅盯着他,半根指头敲桌沿。
“你图啥?”
秦守业想了想,说:“我当兵时连长讲,桥断了得有人先探水。我不探,这厂四百人跟着沉。”
常师傅“呸”一声,眼里却湿了点。
“你这兵,没白当。”
五
乔厂长知道他分类,没拦。
有一天她路过东场,站铁堆边看了十分钟,问:“分出来几堆?”
“五堆。”
“能卖多少?”
“废铁回炉的大概四十四吨,照市场价,回笼四千出头。可还有二十一吨是农机件和脱粒机配件,不能按废铁卖。”
“想怎么卖?”
“跑农户。修机器,卖零件。八三年那批脱粒机、铡草机,村里还在用,配件断供三年。一台机器坏在那,农户拿棒槌捶麦子,比手工强点有限。”
乔厂长沉默。
风把油布吹得哗啦响。
“秦守业,”她声音低,“你知不知道,脱粒机项目是钱德贵经手的。你卖配件,就是揭他。”
“我知道。”
“揭出来,不一定有功,先把你咬死。”
“那不揭,这厂就活该烂着?”
乔厂长看了他很久。
“给你两条线:废铁照卖,走供销科出函,财务监磅,价钱我批。脱粒机配件——你可以‘修旧利废’,以‘旧件翻新’名义进维修服务,不叫‘销售新品’。但有一条:每笔钱进厂财务,每张条子有经手人。出半分岔,我保不了你。”
秦守业立正:“行。”
乔厂长补一句:“别立正了。这地方不兴这个。去办事。”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厂长,您为啥选我?”
乔厂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眼光落在铁山上。
“因为你新来,还没学会认命。”
六
秦守业借了厂里那辆快散架的二八大杠,后座绑两个蛇皮袋,袋子里装样品:链轮、刀片、皮带轮、张紧轮、几颗螺栓、一段传动轴。
他先跑临河镇周边。
头一站,柳庄。
村口老槐树下,几个老头打牌。他问:“谁家脱粒机坏了?”
没人理。
他蹲下来,给老头们递烟。烟是红梅,一块八一包,他舍不得自己抽,全拿来开路。
一个瘸腿大爷吐烟圈:“脱粒机?坏一年了。买不着链轮,镇上农机站说‘厂子不产了,等通知’。等个屁,麦子都收两季了。”
“大爷,我这有链轮,临河厂老配件,翻新的。装上能转。您要不,我给您试装?”
“你谁啊?”
“厂里新来的。不要钱,先试。转不起来,我推车走。”
大爷半信半疑,领他到自家场院。
机器灰扑扑,链轮断齿,皮带脆得像枯叶。秦守业蹲下,拆、对、装,用随身小角磨机把刀片刃口磨开,换上自带张紧轮,皮带是常师傅从旧库存里翻的,虽旧但没裂。
转把一拉,柴油机突突响,滚筒转起来,麦穗进去,麦粒噗噗落。
大爷愣了。
旁边晒场的妇女、放羊娃、隔壁二婶全围过来。
“这后生,厂里的人?”
“临河厂没黄啊?”
“我家长草机也坏半年了,刀片崩了——”
秦守业抹把汗,从蛇皮袋里摸出本子和圆珠笔。
“各位叔婶,我不是来白修的。件是厂里旧件翻新,收成本钱:链轮八块,刀片五块,皮带轮十二,上门装机收两块钱路费。修不好不收钱。要是以后厂里恢复供货,正品再来换。”
当场记了七户。
他当天修了三台,收了四十一块。钱没装兜,晚上回厂交财务,岑会计戴老花镜接过去,咂嘴:“真有人给?”
“真有。”
“乔厂长要说你疯。”
“乔厂长批的。”
岑会计看他半天,把章一盖:“行。你这账,我敢入。”
七
消息像臭豆腐味,传得又快又冲。
第三天,刘大强在食堂堵他:“守业哥,你真下乡当‘农机郎中’了?钱副厂长今早问了,说‘谁擅自处理脱粒机旧件’。”
秦守业啃着馒头:“乔厂长批的,叫修旧利废。”
“乔厂长批的是‘废铁’,不是‘配件’!你别夹带私货。”
“旧件不处理,永远按废铁卖。一吨六十。农户坏一台机器,一年少打两百斤粮。你选哪个?”
刘大强被噎住,冷笑:“你清高。可这厂里,清高的人死最快。”
当天下午,秦守业被叫到二楼。
钱德贵在里面。
副厂长钱德贵,五十来岁,西装口袋插两支钢笔,头发抹生发油,笑起来像庙里泥菩萨。他让座、倒茶,亲热得像见侄子。
“小秦啊,部队出来的,素质高。可咱们国营厂,讲程序。脱粒机项目当年是‘终止’,不是‘下马不明不白’。旧件属于待核销资产,你拿去农户家装机器,叫‘处置流动资产’,要上会。”
“钱厂长,我每笔都进财务,有乔厂长口头批示,有常师傅签字。没私拿。”
“口头批示?”钱德贵笑,“乔厂长忙,随口一句‘去办’,回头不认,你背锅。这样,废铁你照卖。脱粒机件,先封存,等厂务会研究。”
“农户等着用——”
“农户是农户,厂是厂。”
秦守业沉默几秒,问:“钱厂长,当年那两万八的钢材差头,研究出结果没?”
钱德贵脸色一沉。
“年轻人,话别说满。”
“我不是说满。我是说,机器能转,厂子也能转。别拿‘研究’把活路研究死。”
他起身,没喝茶,推门出来。
走廊里,乔厂长站在窗边,像早等着。
“他吓你?”
“没吓住。”
“那就记住,别让人抓辫子。明天开始,下乡带刘大强去。”
“带他干嘛?”
“他嘴碎,但眼明。让他跟着,比让他背后说闲话强。”
秦守业想了想,服了。
乔桂芝这人,狠不在脸上,在布局上。
八
带刘大强下乡,开头别扭。
刘大强嫌土、嫌晒、嫌农户穷,到场院就躲树荫下嗑瓜子。可头回见秦守业三下五除二把一台死机器救活,农户端来一碗糖水荷包蛋,非往他手里塞:“小伙子,吃,厂里的人肯来,俺们记恩。”
刘大强接了蛋,噎得眼眶发红。
第二回,他主动帮着搬链轮。
第三回,他开始记户头、算路程、画村庄分布图。
“守业哥,咱不能一台台修。咱得搞‘维修点’。”
“咋搞?”
“每个大村找个小能人,教他换易损件。厂里供货,他抽一块钱。农忙前集中巡修,厂里出张‘临河农机服务卡’。”
秦守业乐了:“你别看扑克打得溜,脑子有货啊。”
刘大强哼一声:“谁生下来就想混?厂里没奔头,混着舒服嘛。”
这句话,秦守业记了很久。
他们跑了多少村?
八月下旬到九月底,四十一天,二十六个村。
秦守业本子上记:脱粒机待修 63 台,铡草机待修 41 台,需链轮 88 个、刀片 120 片、皮带轮 54 个、张紧弹簧 200 根、传动带 76 根。
常师傅带着两个老技工在厂里翻旧件、校尺寸、磨刃口。乔厂长特批一间闲库房当“修旧车间”,不准外人进,门上贴“内部翻修”。
废铁那头也没落下。
纯废铁和回炉生铁,秦守业谈了三家:
废品站老赵,六十二一吨,太黑;
城南轧钢厂,收生铁,七十五一吨,但要自送;
清河金属回收公司,愿意八十一吨收“统货”,但派人来分拣,厂里出地磅和茶水管饭。
他拿这三家比价,写了一份《东场废料处置方案》:
统货废铁 44 吨,交清河回收,单价 78(让两块的利换对方包装车),计 3432 元;
非铁垃圾 15 吨,联系砖厂拉走填路基,收 300 块,省下清运人工 200;
农机旧件 21 吨,不走废铁,走“修旧利废+农户维修服务”,目标回笼 6000—8000 元,顺带盘活老产品口碑。
方案放乔厂长桌上,她看了两遍,批了“照此试办”,又添一行:
“财务全程监磅,旧件出库由常某某、秦某某双签。任何个人不得私售。”
钱德贵那边没再公开拦。
但秦守业知道,风已经起来了。
九
九月十二,出事。
东场装车时,刘大强发现:统货里被人塞了三块水泥坨,外头焊了层铁皮,过磅能多压三百斤。清河回收的过磅员眼尖,拿锤敲出来,脸立刻垮了。
“秦师傅,不是我说,你们厂这水太深。”
秦守业脸发烫。
他连夜查。装车那班是行政科派的临时工,带班的是钱德贵的小舅子,叫冯二。
他去找乔厂长。
乔厂长听完,手指敲桌:“证据?”
“过磅单、水泥坨、冯二签字的派工单。”
“够扳动钱德贵吗?”
“不够。但够把冯二换掉。”
乔厂长沉默许久,说:“冯二换掉容易。钱德贵要是急了,会反咬你‘借卖废铁侵吞旧件’。”
“那就让他咬。我账经得起查。”
“你经得起,厂经不起。”乔厂长站起来,目光硬得像淬过火的刀,“这么办:装车改由车队+财务+你三方监装,临时工一律清场。冯二停派,不算开除,算‘另有安排’。旧件出库每天拍照、写明细,我亲自过目。”
秦守业点头。
可他心里明白:乔桂芝不是护钱德贵,是这厂像破船,不能一边补底一边拆板。她要的是——先把八十吨清掉,把活路跑出来,再慢慢剜烂肉。
可钱德贵不这么想。
十
九月底,匿名信到了县局。
措辞很熟:
“临河农机厂新进退伍兵秦某某,借处理废料之名,私售原值数万元之脱粒机配件,所得不入公账,拉拢青工,搞小圈子,企图篡夺供销权力……”
县里让审计和纪检联合进厂,查三天。
秦守业不慌,把本子、财务收据、旧件出库单、各村维修登记卡、农户签名全摊在会议室桌上。
审计老杨翻了半天,问:“这台样机,你从废铁堆里扒出来,翻新后跑了四小时,有记录?”
“有。常师傅签字,柳庄、梁庄两户见证。”
“刀片进价?”
“零。旧件翻新,只计砂轮片、电费、人工。财务记‘修旧利废成本’。”
“卖价?”
“链轮八,刀片五,皮带轮十二。比八四年正品便宜一半多。农户修一台花二三十,买新机要三百八。”
老杨沉默,又翻到农户来信:柳庄大爷托孙女写的不规整的纸条——“厂里后生好,机器活了,我儿媳妇坐月子也能吃上新面”。
老杨合上材料,叹口气。
“小秦,你这叫‘把死资产盘活’。可厂里有人不想让它活。”
秦守业没接话。
当天晚上,乔厂长在办公楼抽了半包烟。
她把秦守业叫去,递他一根——他不会抽,摆手。
“查完了,没事。”她说,“但钱德贵开始往局里递你的黑材料了。”
“我挡得住。”
“你挡得住一次,挡不住十次。这厂里,能干的人不可怕,怕的是能干的人太干净——干净得别人都不安全。”
秦守业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口子,指甲缝里铁锈洗不掉。
“厂长,您要我收手?”
乔桂芝摇头。
“我要你学会留痕、留人、留后路。”
十一
十月,秋收最忙。
脱粒机维修点真跑通了。
刘大强画的村庄图贴在修旧车间墙上:二十六个村,像二十六颗钉子,把“临河厂还活着”钉进农户心里。
梁庄一个养牛户,铡草机飞轮裂了,市面买不到。秦守业从废铁堆里翻出一块45号钢坯,常师傅用车床车出个代用飞轮,装上去,牛草哗哗出。养牛户当场杀鸡,非留他喝酒。
秦守业酒量浅,喝了半碗米酒,脸通红,出门时月亮很亮,村口狗叫,远处麦茬地黑沉沉的。
他忽然想起部队。
夜里急行军,前面看不见路,班长说:别看黑,看脚底,一步一落地,路就出来了。
他现在干的,就是这一步一落地。
可家里出事了。
十二
娘来信了。
信纸是从作业本撕的,字迹歪,他娘不识几个字,托村小老师写的:
“守业,你表哥在镇上介绍个对象,百货大楼站柜台的秀芳,二十四,人老实。女方家嫌你厂子不行,说国营厂也欠工资。你大伯说,趁早托人调去粮站。娘不管你当不当副主任,就盼你成个家,别像你爹,累死在田里没人端碗水……”
秦守业捏着信,在宿舍灯下坐到半夜。
王小军回来,见他这样,难得没贫嘴:“咋了?”
“家里催婚。”
“好事啊。厂里再烂,媳妇总得娶。”
“可我现在的日子,一个月基本工资四十七块,跑村修机器补不了几块,东场没卖完,副主任是画在墙上的饼。女方家一打听,临河厂欠过两个月工资,转头就黄。”
“那你看吗?”
“看。不去是孬种。”
十三
相亲在镇上国营饭店,两荤两素,糖醋里脊、红烧鱼、炒豆芽、拌粉皮,外加一碗鸡蛋汤。
秀芳穿碎花衬衫,短头发,眉清目秀,说话细声,但句句实在。
“我在百货大楼卖搪瓷盆、暖水壶。一个月奖金看销售额。我妈说,找工人也行,别找快倒闭的厂。你们厂,听说脱粒机项目早黄了?”
“黄了。我在试着把它捡起来。”
“捡起来,工资能按时发?”
“暂时不能。”
秀芳低头搅汤。
“秦同志,你人挺好。可我妈腰不好,我哥娶媳妇借了三千,我得顾家。你要是粮站、供销社、银行,我二话不说。你这……像在漏船上补帆,风一刮,帆比船先飞。”
秦守业笑了一下,没恼。
“你说得对。”
“你不计较?”
“计较啥。你图安稳,我眼下给不了。我不骗你,说‘厂子马上好’,那才不是人。”
秀芳沉默好一会儿,说:“你要是真把那堆铁卖光,真当上副主任,再来找我,我妈那边我去磨。”
“行。”
“别骗我。”
“当兵的,不骗姑娘。”
分手时,秀芳把一块水果糖放他手心,跟他娘塞的一样。
他站在饭店门口,秋风把“国营”俩字吹得发抖。
他忽然懂了:厂子和婚姻是一回事——光有热血不够,得让人看见你能把日子稳住。
十四
东场终于清到最后一层。
八十吨,真卖光那天是十月二十八。
账面:
清河回收统货废铁:3432 元;
砖厂拉非铁垃圾:300 元;
轧钢厂收生铁 6 吨(常师傅挑出的好铸件):462 元;
农户维修服务+旧件供给:扣除成本后净回笼 6740 元;
合计 10934 元。
八七年,一万块,在县里能盖三间瓦房。
更值钱的是:周边二十六个村的“临河农机维修点”活了。入冬前,三个乡畜牧站主动来函,希望厂里春天供铡草机易损件;镇供销社也松口,愿意代卖“临河翻修配件”。
乔厂长在厂务会上把数一念,会场半天没声。
钱德贵阴着脸:“旧件卖出六千多,程序上还是有问题。‘修旧利废’不是‘恢复生产’,得定性。”
乔厂长瞥他:“农户修好机器,多打粮食,这就是定性。局里要的是厂子别死,不是厂子别动。”
“可资产——”
“资产堆三年是废铁,转起来是活钱。你当年项目下马,资产变废铁,没人追;现在变活钱,你追程序?”
钱德贵脸青。
乔厂长拍板:
“秦守业,供销科副主任,试用半年。刘大强,转供销科业务员。常师傅,修旧车间组长,涨一级工龄津贴。东场交后勤平整,开春盖新库房。”
散会,钱德贵摔门。
刘大强在走廊跳起来:“守业哥!咱成啦!”
秦守业没跳。
他看着窗外那片终于空出来的东场,泥地板结,草被压平,太阳照上去,白花花一片。
他想起头天夜里,他一个人蹲在空场上,摸了摸地。
铁没了,疮还在土里。
十五
副主任不是鲜花,是另一座山。
供销科原来的人,不全欢迎他。
老业务员老范,四十七,嘴上“小秦科长”叫得甜,手里客户名单攥得死紧。秦守业要农户维修台账,他笑:“守业,那叫‘下乡送温暖’,不算供销业绩。正经供销是跑县里、市里、农机公司,签合同、走回扣、请吃饭。你修机器修出感情,能抵工资?”
“能抵机器转起来。”
“转起来谁记你功?年底评优,看销售额,看关系。”
秦守业不吵。
他做三件事:
一、把二十六个村维修点做成《临河农机服务网》,每村一个联系人、一本维修册、一张厂里盖章的“旧件供应价目表”。价目表贴村委会墙上,谁也别想加价。
二、跑市农机公司。被挡两次,第三次他没带烟,带了一台翻新的88型脱粒机样机,当场开机,脱出来的麦粒干净、碎秆少。农机公司老经理看完,说:“这机器八四年我进过,后来没货。你厂里真能小批量供易损件?”
“供得上。但我不签‘代销返点’那套。你赚经销差,我赚零件钱。农户少花钱,才是长线。”
老经理沉默半天,笑:“你这兵,把部队作风带进货场了。”
三、把修旧车间账彻底公开。每颗螺丝出库,常师傅签,他签,财务盖戳。刘大强管登记,王小军偶尔来帮忙修车送件。
有人背后说:秦守业装清官。
他听见了,只回一句:“清不清,账上有数。你要装,也装给我看。”
十六
冬天,厂里发得出工资了。
十一月、十二月,连续两月,基本工资加十块生活补贴。工人乐得在食堂加个肉菜。
可钱德贵的反扑来了。
十二月中,县里来函:临河厂“修旧利废”涉及原终止项目资产,要求专项说明;同时,有人举报秦守业“以维修为名,将可用铸件低价给个体户”。
举报人没署名,但措辞和钱德贵小舅子冯二前几天喝醉骂街的话一模一样。
核查组第二次进厂。
这回秦守业不慌,刘大强也不慌。
他们把二十六个村的维修册、农户按手印的“未多收钱”证明、常师傅的翻修工时表、轧钢厂买铸件的合同、财务每一笔进账,全摊开。
核查组长翻到一本《下乡日记》,秦守业写的:
“9月18,梁庄。王家脱粒机链轮断齿,换新翻修件,收8元。王婶说,去年镇上报价正品42,等货三个月。机器转了,王婶塞俩柿子,没要。”
“10月3,柳庄。帮五保户李爷免费换张紧弹簧。李爷聋,拉我手哭。不是哭机器,是哭‘厂里还记着我们’。”
“10月21,清河村。拖拉机皮带轮裂,常师傅车件,成本6.5,收12。村长说‘这价,黑心贩子都不好意思干’。我说,厂子要活,不能白送,也不能狠宰。”
核查组长合上本子,看了秦守业好久。
“小秦,你这本子,比汇报材料值钱。”
查了四天,结论:处置合规,无贪污,无私授;建议厂里完善“终止项目旧件处置”制度。
钱德贵没扳倒他。
但钱德贵也没倒。
乔厂长在总结会上说:“制度不完善,是厂里的问题,不是秦守业的问题。从今天起,旧件翻修归供销科+技术科+财务三联管理。谁再拿‘举报’当暗箭,先过我这一关。”
她说话时,手按在搪瓷缸上,指节发白。
秦守业知道,她也为他挡了不少。
十七
年关前,娘又来信:秀芳妈松了点口,说“要是开春厂里还发工资,俩人再处处”。
大年初三,秦守业借了王小军擦得锃亮的解放牌,开到保定乡下。
秀芳来开门,见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拎两包桃酥、一捆粉条、一瓶廉价的曲酒,身后卡车斗里还装着一台翻新的铡草机样机——他顺路给秀芳表舅家修机器。
秀芳妈在里屋瞄了一眼,没立刻赶人。
秦守业不怯,帮秀芳爸修好漏水的压水机,又蹲院里把生锈的门轴拆了上油。午饭时,他闷头吃白菜炖粉条,不吹厂子多好,只说:
“姨,厂子是漏船,可船里四百多号人,有常师傅那种缺根指头还肯干活的,有刘大强那种本来想混、现在肯跑村的。我要是这时候跳船,不算本事。等船不漏了,我再风风光光来提亲,您闺女跟我,不丢人。”
秀芳妈沉默半天,说:“你这孩子,嘴不甜,话砸地里有声。”
秀芳在灶后偷笑。
那天走时,秀芳送他到村口。
“你真信厂能好?”
“不信凭啥干。”
“那我等你一年。一年里,厂子不黄,你月底能按时开支,我就跟我妈说,处下去。”
“一年就一年。”
“别学别人吹牛。”
“吹牛的兵,上洪水第一个被连长踹下去。”
秀芳“噗”地笑了,把刚才剥好的橘子塞他大衣兜里。
卡车突突开出村,雪化了一半,土路泥泞。秦守业咬一口橘子,酸得眯眼,心里却甜得发胀。
十八
八八年春天,厂里真有了点活气。
乔厂长拿着东场卖废铁、修旧利废、农户服务网的材料,去局里要政策:一要“终止项目旧件处置”合法化;二要小批量恢复脱粒机、铡草机易损件生产;三要厂里自己搞“春耕农机巡修队”。
局里有人反对:国营厂该干正经整机,搞“翻旧件”像拾荒。
乔厂长一句话顶回去:
“整机卖不动,是因为农户买不起。可机器在跑,零件会坏。先保机器转,再图新机器卖。饿死前先喝口粥,不是丢人,是活命。”
上面终于批了“修旧+小件供应”试点。
秦守业带着刘大强、常师傅,把东场腾出的半间库房改成“易损件小线”:车刀片、校链轮、裁皮带、装弹簧。不跟大厂比规模,只比“农户报修三天到货”。
三月春耕,巡修队三辆三轮车跑出去,车斗里链轮、刀片、黄油、砂轮片,像卖货郎。
秦守业本子上写:
“3月12,马家洼。老赵家脱粒机轴承烧了,换件+清洗,20分钟。老赵说,‘你们比亲儿子来得快’。没忍心多收那两块钱路费。”
“3月19,河口乡。畜牧站一次性要50套铡草机弹簧、30个刀片。刘大强谈的,没回扣,站里夸‘厂子实在’。”
“3月27,常师傅胃疼还蹲车床,我替他车了40个张紧轮。手抖,车刀啃深了俩,常师傅没骂,说‘当兵的手,比书生强’。”
十九
矛盾从来不在外头,在自家桌面上。
四月,钱德贵终于出手——不是举报,是“分权”。
厂务会决定:供销科接整机销售,修旧服务归“三产办”(钱德贵兼主任)。翻译过来:秦守业刚跑通的农户网,要被钱德贵摘果子。
刘大强大怒:“守业哥,这老狐狸!咱跑一年,他坐收。”
秦守业却沉默。
当晚他找乔厂长。
“厂长,三产办要收服务网,我交。”
乔厂长皱眉:“你甘心?”
“不甘心。可咱图的是厂子活,不是‘秦守业立功’。服务网交出去,若钱厂长真能服务好农户,厂子也赚。若他只会收钱不送货,农户骂的是厂,不是我。”
“你不怕功劳没了?”
“连长说,洪峰里救人,别先数自己救了几个。救上来就行。”
乔厂长盯着他,半晌,轻声:“你比我想象的,更像棵柳树。”
“啥意思?”
“风来不折,根还在泥里。”
可她到底没全交。
她定了个规矩:三产办可以挂名,但“临河农机服务卡”的供货价、维修册、村点联系人,仍由供销科建档;农户投诉归供销科回访。钱德贵可以摘果,但果子甜不甜,秦守业有笔。
钱德贵冷笑:“乔厂长这是给我套缰绳。”
乔桂芝端起搪瓷缸:“你真为厂,缰绳是扶手;你只为己,缰绳才是缰绳。”
二十
夏天,矛盾炸在婆媳之外、亲情之内。
秦守业二舅,就是当年买脱粒机那家,听说外甥在厂里管供销,大热天坐长途车来了,拎两只烧鸡,笑得满脸褶子:
“守业,二舅不求别的。你厂里刀片、链轮,给我表侄在市里开农机店供点货。价格按农户价,他加点钱卖,大家赚。咱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秦守业没立刻应。
二舅脸就沉了:“你现在是官了,不认穷亲戚了?”
“二舅,不是不认。农户价是国家试点核出来的,厂里贴了人工。给你表侄按这价供,再转手赚,等于拿厂里血汗贴他腰包。别家农机店知道了,临河厂信誉就臭了。”
“嗨,谁知道!”
“柳庄王婶知道,梁庄五保户知道。机器转着,背后被人骂‘厂里人吃回扣’,常师傅他们寒心。”
二舅拍桌:“你爹死那年,我借过五十块棺材钱!现在你这兵,把部队作风带进货场了。二舅你坐,烧鸡我留下了,但规矩不能破——你表侄要真想卖咱厂的件,让他来厂里签代销合同,明码标价,厂里开票,他赚经销差。这叫正道。你要觉得正道慢,那我这个副主任,宁可不当,也不能拿全厂人的饭碗给你一个人铺路。"
二舅气得脸红脖子粗,烧鸡也没吃,摔门走了。
秦守业站在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两只油纸包,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他想起二舅当年那五十块钱,是娘带着他磕头借的。可有些恩情,不能拿原则还。
晚上给娘写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写了一句:"娘,儿在厂里当差,对得起良心,就对得起您。二舅那边,等风头过了,我拿工资还他。"
娘后来回信,只八个字:"娘信你。别饿着。"
二十一
八八年秋天,厂里第一次发了季度奖金。
不多,每人十五块。但工人拿着钱,在食堂加了个肉菜,脸上有了光。老周把补鞋摊收了,说"厂子有奔头,我不干副业了"。王小军把车队那辆解放牌擦得能照人,说"这车配得上咱供销科"。
可秦守业高兴不起来。
钱德贵的三产办接手服务网后,果然开始加价。链轮从八块涨到十二,刀片从五块涨到八。理由是"管理费"。农户怨声载道,柳庄大爷托人带话:"守业,你们厂咋变卦了?"
他去找乔厂长。
乔厂长正在批文件,头也不抬:"我知道。三产办归钱德贵管,我不能直接插手。但农户投诉回访是你的活。你去,把真实情况记下来,月底给我一份报告。"
"报告递上去,能咋样?"
"能咋样?"乔厂长放下笔,抬眼看他,"局里正在搞厂级班子考核。钱德贵要是把服务口碑搞臭了,不用我动手,上面就会动他。"
秦守业明白了。这是借刀。
他跑了一圈,把涨价后农户的反应、维修量下降的数据、三个村点要求"退卡"的记录,全记下来。报告写了八页,末了附了柳庄大爷那句话:"厂子刚活过来,别再把它弄死了。"
报告递上去第三周,局里来人谈话,钱德贵"因病休假"。三产办收回供销科代管。
刘大强说:"守业哥,这叫啥?"
秦守业说:"这叫,你种下的因,时候到了,果自己会来。"
二十二
年底,秀芳来了。
她请了三天假,坐长途车到县城,又转三轮蹦蹦车到厂门口。穿件红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提着个布包袱。
秦守业正在东场新库房地基旁跟施工队量尺寸,抬头看见她,愣了。
"你咋来了?"
"来看看你这漏船补得咋样了。"秀芳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带她看厂子:翻修车间里常师傅在车床上飞屑,供销科墙上贴着二十六个村的地图,新库房地基已经挖好,东场那片空地平整了,就等开春浇水泥。
"这就是你说的八十吨废铁?"秀芳站在空场上,踩了踩硬实的泥地。
"就这儿。"
"啥也没了。"
"啥也没了,才是最好的。"秦守业说,"以前这儿是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现在空了,能盖房子了。"
秀芳没说话,从包袱里掏出双毛线手套,灰色,针脚有点歪。
"我织的。你手上的口子,冬天该裂了。"
秦守业接过手套,戴上,正好。
"你啥时候学会的?"
"你娘教的。我俩通信,她教我织毛衣,我教她写你的名字。"秀芳低头,"你娘说,你小时候手巧,会编蚂蚱。"
秦守业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秀芳住在厂招待所——其实就是办公楼后面两间改的客房,暖气片温吞吞的。秦守业在走廊里站到半夜,听她屋里没动静了,才回宿舍。
第二天送她上车,秀芳在车窗里探出头:"秦守业。"
"嗯?"
"我跟我妈说了。她说,这人实在,不吹牛,能处。"
秦守业咧嘴笑,笑完才想起擦眼角。
二十三
八九年春天,更大的风来了。
上面下文,县属国营厂全面"承包经营责任制"试点。临河农机修造厂被列入名单,厂长可以承包,也可以竞标。
消息一出,厂里炸了锅。
钱德贵虽然"病休",但背后有人。传言说他要联合几个老中层竞标,承包后"精简人员",先砍修旧车间和供销科下乡队。
另一拨人撺掇乔厂长竞标,说"没有乔剃头,这厂早散了"。
乔厂长把秦守业叫去。
"小秦,我要是竞标,你跟不跟?"
"跟。"
"跟了可能掉坑里。承包不是闹着玩的,完不成指标,抵押金没收,厂长就地免职。"
"那不跟呢?"
"不跟,你这副主任也干不长。新厂长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换自己人。"
秦守业想了想,说:"厂长,您要是怕,就别竞。可您要是觉得这厂还能再往前走一步,我跟着您。"
乔桂芝看了他很久,像八七年他第一天报到那样。
"你这人,轴。"
"当兵的,不轴早死在洪水里了。"
"行。竞。"
二十四
竞标会定在三月中旬。
乔桂芝的方案:保基本工资+奖金,修旧利废继续,农户服务网恢复原价,同时上马"临河—89型"改良脱粒机——把八八型改进喂料口,加安全挡板,瞄准小农户。
钱德贵那边的方案:砍掉修旧和巡修队,集中产能做拖车斗和简易农机架,走批量批发,三年还清厂里欠债,多余利润按比例分红。
两个方案摆在一起,局里让全厂职工代表投票。
投票前一天,秦守业做了一件事。
他把二十六个村的维修册、农户来信、柳庄大爷那张按了手印的"厂里还记着我们"的纸条,还有八七年八月到八九年三月所有账目汇总,装订成册,复印了三十份,发给每个职工代表。
册子封面上他写了行字:
"这堆东西,不是数字。是四百多号人、二十六个村、两年多的日子。"
投票那天,车间里临时搭台。
乔桂芝穿了件干净的中山装,上台讲了十五分钟。没念稿子,说的都是人话:
"我接这个厂的时候,账上趴着八千块,欠电费三千二。东场堆着八十吨废铁,没人敢碰。秦守业来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兵,把这堆铁变成了活钱。不是他本事大,是这厂里的人,想活。"
"承包后,我不会让大家发财。但我保证,工资按时发,医药费能报,孩子上学不交不起学费。修旧车间不砍,下乡巡修队不撤。农户的机器,还是三天到货。"
"钱副厂长的方案,我没资格评。但我想说一句:厂子不是账本,是人。你把人砍了,账平了,魂也没了。"
台下安静。
钱德贵没来,派了冯二代表。冯二念方案,念到"精简非生产人员三十名",底下开始交头接耳。
投票结果:三十一票对九票。
乔桂芝赢了。
秦守业站在人群后面,没鼓掌,只是把手套攥紧了。秀芳织的那双,已经磨出了毛边。
二十五
承包第一年,难。
八九年夏天,全国市场紧缩,钢材涨价,农机需求跌到谷底。厂里订单少得可怜,连修旧车间的旧件都翻不出几颗好链轮了。
乔厂长抵押了自己的房子,贷了两万块,买了一批45号钢和65锰,让技术科重新开模具,小批量做易损件。
秦守业带着供销科,把周边三个县的农机店跑了个遍。不是求人进货,是帮人算账:"你进我十套刀片,我教你搞'以旧换新'——旧刀片抵两块,新刀片收三块。农户省了,你赚了,我厂里回笼了。"
刘大强已经成了老油条,跑客户一套一套的,但底线没丢。有回一个农机店老板塞他一百块回扣,他当场退了:"守业哥定的规矩,供货价就是供货价。你要塞钱,下次不给你配货。"
老范看在眼里,慢慢也收了那些歪心思。有天他私下跟秦守业说:"小秦,我以前觉得你装。现在看,你是真把这厂当自己的。"
秦守业说:"不是当自己的。是当四百多人的。"
老范沉默半天,点了根烟:"我闺女在镇上念书,学费是厂里垫的。这恩,我记着。"
秋天,转机来了。
省里搞"支农小农机推广",临河—89型改良脱粒机因为安全挡板和改良喂料口,被县农机局推荐为"适用机型"。一下子订了八十台。
加上修旧件和巡修服务,年底一算账:厂里不仅没亏,还结余了四千七百块。
乔厂长在年终会上宣布:每人多发一个月基本工资当奖金。
会场掌声响了三分钟。
秦守业坐在角落,看见常师傅拿袖子擦眼睛,老周笑得露出豁牙,王小军在桌底下偷偷比了个大拇指。
他低头,手套上沾着机油,毛边磨得更厉害了。他想,秀芳要是看见,肯定又要骂他"不知道爱惜东西"。
二十六
九零年春节,秦守业和秀芳订婚。
没办酒席,就在秀芳家院子里,两家人吃顿饺子。秦守业娘从保定赶来,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见了秀芳妈,先鞠了一躬:"嫂子,孩子不懂事,您多担待。"
秀芳妈早被女儿磨软了,摆摆手:"他踏实,我看得出来。就是厂子那头——"
"厂子开了春要盖新车间,"秦守业插话,"乔厂长说,效益再好点,就给大龄青工腾两间宿舍当婚房。"
秀芳妈"哼"了一声,嘴角却压不住:"你这孩子,就知道拿厂子堵我嘴。"
订完婚,秦守业回厂。秀芳送他到村口,跟上次一样。
"你啥时候能调走?粮站我二叔还能说上话。"
"不调。"
"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根筋。"
秦守业笑:"根筋好。根筋的人,不会半路扔下你。"
秀芳红了脸,把围巾紧了紧:"开春盖了新房,就办事。"
"好。"
二十七
九零年三月,东场新库房落成。
两层,红砖,水泥地,窗户朝南。以前堆废铁的地方,现在码着整齐的纸箱:脱粒机刀片、链轮、皮带轮、铡草机弹簧。门口挂着新牌子:"临河农机修造厂——易损件配送中心"。
挂牌那天,乔厂长来了,剪了红绸。秦守业站在她旁边,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工装,胸前别着"副主任"的牌牌。
乔厂长低声说:"还记得八七年那堆铁吗?"
"记得。八十吨。"
"现在这库房,能装二十吨配件。你用了两年半,把废铁变成了活路。"
秦守业没接话。他看着库房门口那片空地,忽然想起那个八月下午,他第一次站在铁山前,汗水顺着后脖颈流进衣领。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堆铁能变成什么。
现在他知道。
铁变成了路。路是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二十八
九一年秋天,秦守业和秀芳结婚。
婚房是厂里腾出来的两间宿舍,刷了白灰,打了张新床,秀芳从百货大楼搬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窗台上摆了两盆月季。
婚礼在厂食堂办的,乔厂长主婚。她端着搪瓷缸子致辞,说了句后来全厂都传的话:
"秦守业这人,我八七年就看好。为啥?因为他敢碰那八十吨废铁。这世上最怕的不是烂摊子,是没人敢伸手。伸手的人,日子差不了。"
台下哄笑,鼓掌。
秀芳穿红棉袄,坐在秦守业旁边,脸红得像月季。
王小军起哄:"守业哥,啥时候给咱厂里添个新兵?"
秦守业瞥了秀芳一眼,秀芳低头绞手绢。
乔厂长笑着摆手:"别闹。人家小两口的事,你们急什么。"
酒过三巡,钱德贵来了。
他瘦了,头发白了不少,拎着个红包,脸上挂着笑,看不出真假。
"恭喜。"他递红包。
秦守业接了,没推辞。
钱德贵坐下,喝了杯酒,忽然说:"小秦,我以前觉得你轴。现在看,轴的人,反而走得远。"
秦守业举杯:"钱厂长,过去的事,翻篇了。"
钱德贵点头,仰头干了。
乔厂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二十九
九二年,邓小平南巡讲话后,市场像开了闸。
临河农机修造厂抓住机会,把"修旧利废"升级成"二手农机翻新+易损件供应+下乡巡修"三位一体。周边五个县开始模仿,但临河厂已经占了先机——二十六个村点是别人挖不走的。
秦守业三十一岁,已经是供销科科长。刘大强升了副科长,老范退休前把客户名单全交了出来,说"交给你们,我放心"。
常师傅六十三,退了休,被返聘当技术顾问。他左手缺半根指头,车刀却比年轻人稳。
乔厂长五十五,头发白了一半,还在干。有回秦守业劝她:"厂长,您该歇歇了。"
她摇头:"等厂子真站稳了,我再歇。现在还不行。"
"那啥时候算站稳?"
"等哪天,不用我挡着,你们也能把烂事办成好事的时候。"
秦守业没再劝。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走不出这个厂了。
可他不想走。
三十
九三年冬天,东场那片空地上,又盖起了一排新车间。
这次不是库房,是装配线。临河—93型脱粒机,改良了滚筒和清选筛,效率比八八型高百分之三十。第一批五十台,还没下线,就被县农机局预订了。
秦守业站在新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安装行车,焊花四溅。
秀芳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裹着棉袄来送饭。他接过饭盒,打开,是白菜猪肉馅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慢点吃,别噎着。"秀芳说。
"嗯。"
"儿子以后,也让他当兵?"
秦守业嚼着饺子,想了想:"他想当就当。不想当,在厂里也行。"
"厂里能有啥出息?"
"你男人二十二岁来的时候,这厂比现在破十倍。现在不也活过来了?"
秀芳笑了,伸手帮他拍掉肩上的焊渣。
远处,乔厂长的搪瓷缸子在办公楼窗口闪了一下。
秦守业咬了口饺子,烫得直吸气。
他忽然想起八七年八月,他站在厂门口,汗流进衣领,门卫老李头说:"去办公楼,二层西头,乔厂长。"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一进去,就是一辈子。
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至少,他没认命。
八十吨废铁教会他一件事:
烂摊子不是用来抱怨的。是用来翻的。
翻到底,底下是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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