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三百万，卖出去的只有五十万

案卷第一页是一张流水汇总，三百万。起诉意见书把这三百万写成了销售金额。

家属拿着那张纸问的是同一句话：这里头有一大半是刷出来的，也有退回去的，怎么全都算成卖假货的钱了。

这个问题不是算术问题。销售金额是一个法律概念，它有确定的规范内涵。把流水等同于销售金额，是这类案件里最常见的指控偏差。

一、流水总额与销售金额的规范错位

《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条规定的是销售假冒注册商标的商品罪。它的入罪结构有两根支柱，一根是违法所得数额较大，另一根是有其他严重情节。

《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25〕5 号，以下简称《知产刑事解释》）第五条把这两根支柱落到了具体数字上。违法所得三万元以上，属于数额较大；销售金额五万元以上，属于其他严重情节。两项标准之上再各翻十倍，进入数额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别严重情节这一档。

值得留意的是用词。法条与解释用的都是销售金额，不是流水，不是进账，也不是营业额。

侦查阶段调取的银行流水，是资金往来记录，本身不是销售金额的认定结论。两者之间隔着一次规范判断。这次判断没有做，指控的数额就缺了基础。

二、销售金额的规范内涵与射程边界

《知产刑事解释》第二十八条第三款给了一个定义。销售金额，是指行为人在实施侵犯知识产权行为过程中，出售侵权产品后所得和应得的全部违法收入。

这个定义有三处限定，每一处都在缩小范围。

第一处是出售侵权产品后。它要求先有出售，再有收入。顺序不能倒过来，也不能虚设一个出售。

第二处是侵权产品。收入对应的必须是那件假冒商品本身，而不是与它无关的其他进账。

第三处是所得和应得。所得是已经收到的，应得是交易已经成立、对价尚未到账的。两者的共同前提，都是交易真实存在。

立法为什么要这样写。本罪保护的是商标识别来源的功能，惩治的是把假冒商品卖出去、挤占权利人市场份额这个行为。没有商品交付的交易，没有挤占任何份额，也没有让任何消费者买到假货。它在规范上不产生本罪所要评价的损害。

三、无真实交付交易的类型区分

把反证推到极端，边界会清楚。

假如流水就是销售金额，那么商家自己给自己下单、朋友帮忙冲量、竞争对手恶意大量下单再退款，全都可以把人送进这一档。同一笔钱在几张卡之间转五次，就会被算五遍。这个结论没有人能接受。

所以剔除不是酌情，是定义本身的要求。但要剔得准，得先分清类型。

刷单的特征是没有真实商品交付，资金在短期内回流至付款方。它通常出现在新店冲量或活动造势的时候。判断看三样：有没有物流记录，资金有没有回流，收货信息是不是集中在少数几个地址或号码上。

退货退款的情形不同。交易曾经真实发生，后来被解除。商品退回、价款返还，双方回到原状。这部分钱在案发时已经不在行为人手里，不属于所得。

代收代付要单独看。钱只是从账户上过了一遍，实际销售方另有其人。这种情况必须先分清是共同犯罪还是单纯走账，两者的处理完全不同。

仅收定金未发货的，要看交易是否已经成立。约定明确、商品特定、价款确定的，定金属于应得；只是意向性付款、随时可退的，不宜计入。

四、退货退款与未销售货值的双重评价

这一层最容易被忽略。

退货退回来的商品，如果还在仓库里，它的身份就从已销售变成了尚未销售。而《知产刑事解释》第五条第一款第三项规定，尚未销售的商品，货值金额达到销售金额标准三倍以上，也就是十五万元以上，同样可以入罪。

剔出去的钱不会凭空消失，它会换一个口袋待着。辩护时若只算剔除、不算去向，等于把话讲了一半。

妥当的处理是同时看两头。一头是已销售部分剔除后的余额，另一头是退回商品的货值。两边都算清楚，才能判断最终落在哪一档。有些案子剔完销售金额，货值那一头反而更重，这种时候策略要重新安排。

五、层级代理中的重复计算问题

微商的特点是层层转发。上一级把货批给下一级，下一级再零售。

同一批货在这条线上被卖了两次。如果办案机关把总代理的批发额与各级代理的零售额相加，同一件商品就被计算了两遍。

《知产刑事解释》第二十九条规定的是多次实施、未经处理的分别累计。它针对的是不同批次的行为，不是同一批货的多次转手。两种情况不是一回事。

对单个被告人，只应计算他自己那一环的销售金额。上家卖了多少与他无关，下家卖了多少也不应重复计在他的头上。

这里还要接上明知的问题。《知产刑事解释》第四条列举了可以认定明知的六种情形，同时留了一句但书：有证据证明确实不知道的除外。层级越往下，对授权状况的了解越少，这句话就越有分量。报酬是否明显高于同岗、进货渠道是否公开、有没有伪造的授权文件，都是可以举证的方向。

六、剔除后的量刑档位变化

把账算清，结果是可以量化的。

销售金额从五万元以上剔到五万元以下，同时违法所得不足三万元的，就不符合《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条的入罪结构。这类案子有可能退回行政处理。

剔除后仍在五万元以上、不足五十万元的，落在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这一档。五十万元以上，才进入三年以上七年以下。

这里还有一条常被忽略的路径。违法所得与销售金额是两个入口，门槛不同。违法所得是销售金额扣除购进价款后的余额，门槛三万元。销售额高但进货成本高的，走违法所得这条路可能更有利。反过来，流水虚高、实际获利极少的，两条路都要各算一遍，再决定主张哪一个。

七、结论

销售金额不是流水。它要求真实的商品、真实的交易、真实的对价。这三样缺一样，那笔钱就不该出现在指控的数额里。

对家属来说，能着手的有四件事。一是把订单明细导出来，与流水逐笔对照。二是把退款记录单独列出，标清金额与时间。三是把物流记录调出来，没有发货记录的订单单独归类。四是把退货入库的记录找出来，看看那批货现在在哪里。

数额认定这件事，往往不是靠争数量解决的。它靠的是把每一个计入标准的前提，逐一验一遍。

八、实务疑问的逐项回应

刷单的部分，办案机关会主动扣掉吗？

一般不会主动扣。流水是现成的，剔除要先有人提出、再有人举证。辩方需要拿出能指向虚假交易的证据：订单集中度、无物流记录、资金回流路径、同一收货号码的重复下单。这些材料足以让一笔钱从销售金额里退出来。

退了款的订单，是不是一定不算？

不一定。要看商品去了哪里。钱退了、货也退回来了，这部分既不在销售金额里，也可能转为尚未销售的货值，按《知产刑事解释》第五条第一款第三项另行评价，标准是十五万元。钱退了、货没回来，情况又不同。判断的落点是商品的实际去向，不是退款这个动作本身。

我只是帮着转发朋友圈，也算销售金额吗？

转发本身不产生销售金额。但如果成交、收款、发货中有一环经过你，或者你从中抽成，就可能被认定为共同犯罪的一环。《知产刑事解释》第二十二条把提供账号、支付结算、仓储、快递等帮助行为都列了进来，前提是明知。所以关键不在转发了没有，在于你对商品真假知道到什么程度、又做了什么。

流水里有别人过账的钱，怎么分？

先分清是共同犯罪还是单纯走账。属于共同犯罪的，按各自参与的数额认定，不按账户总额认定。属于单纯走账的，那笔钱与本人无关，应当整笔剔除。两种情形都要靠资金路径、聊天记录、分成约定来证明。

数额剔下来，还会不会被判？

三种可能。跌破五万元销售金额、违法所得也不足三万元，达不到《知产刑事解释》第五条的入罪标准，可能不再进入刑事程序。仍在五万元以上不足五十万元，落在三年以下这一档。退货商品的货值单独达到十五万元的，另有评价路径。

广州刑事律师陈桂雄2026 年 10 月 2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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