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北京东城区曹雪芹故居纪念馆办了一场诵读会，主题叫“梦回红楼”，是“故宫以东”古建艺术季的收官活动。京剧梅派传人郑潇当场唱了三支歌：《枉凝眉》《晴雯歌》《叹香菱》。

三支歌，唱的是三个人：黛玉、晴雯、香菱。这三位在书里不是一个阶层的。

林黛玉是巡盐御史的闺女、贾母的心头肉，待遇跟宝玉一样；晴雯是宝玉房里的丫鬟；香菱则是薛蟠的妾室。就是说，一个主，一个仆，一个半主半仆（实际上也是丫鬟）。

这里得先交代个背景。据公开资料，王立平前前后后为87版《红楼梦》，写了十三首曲子，可真正拥有专属人物歌的女孩，统共就六位。

其中林黛玉一人就占了四首，其余几位，是探春的《分骨肉》、王熙凤的《聪明累》、迎春的《紫菱洲歌》，再就是晴雯和香菱了。

黛玉的地位是不用说了，晴雯和香菱也能被唱上四十年，足见其分量。

我没有机会去听，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选择这三支（三位），只是按我想当然的理解是，她们代表了《红楼梦》里三种“美”被毁掉的方式：一个被心事耗尽，一个被规矩碾碎，一个被命运钝击磨灭。

下面就来聊聊这三位“有故事的女同学”吧。

先说林黛玉。

黛玉的美，曹雪芹始终没有正面写，“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你看不到眉眼具体长什么样，但你觉得她就是美就对了！

这是带着仙气和脆弱的美。与这种美相对应的，是她的聪慧、敏感。

可太聪明、太敏感，是要付代价的。别人一句玩笑、敷衍，她能把背后的东西看得透透的，却又做不到“钝感”。她爱恼、爱哭，给人留下了不如薛宝钗好亲近的印象。

但你仔细看，她其实从来没有对谁真正有成见过。或者说，她其实并不知怎么喜欢关注别人的事，她真正的锋芒恰是对着自己。

《枉凝眉》唱道：“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绛珠仙草下世，本来就是来还眼泪的，黛玉并不是被谁害死的，是泪尽而亡。是她自己的心事把自己耗尽了。

再看晴雯。

晴雯的美，可以说是贾府丫鬟里头一份。书里借王夫人的眼睛写了，“水蛇腰、削肩膀，眉眼有些像林妹妹”。

这撇开王夫人主观态度来说，这是个极高的评价了。也正因王夫人不喜欢她，恰可见晴雯确实极美，只不过这份“像黛玉”的俏，在王夫人那里成了罪状，或者对儿子宝玉的健康成长是个很大的风险隐患。她觉得晴雯是“狐狸精”。

事实上，晴雯并不仅是模样好，她还有口才好、针线活一流等优点。正是这样的综合素质使贾母把她放到宝玉身边，就是等宝玉长大了做妾的。可惜的是，晴雯还有明显的缺点，就是她的爆脾气，以及以后必是宝玉房里人的自负。

她的事迹是不少的：

站在园里骂小丫头固然给王夫人留下了不良印象，火起来敢跟宝玉硬杠，丫鬟婆子们更不放在眼里（包括袭人），撕扇子作千金一笑，让宝玉装病躲贾政查考功课，重感冒熬夜补雀金裘，临死前咬下两根指甲、跟宝玉换袄……

你可以说她“高光时刻”不少，但被掐灭也只是一转眼的事。

第七十七回，从被撵出去到咽气，不过几天工夫，死的时候才十六岁，担了个“狐媚子”的虚名。其实跟宝玉早就有了亲密关系的恰是王夫人信任的袭人。

最后是香菱。

香菱的美，书里借周瑞家的嘴说，“竟有些像咱们东府里蓉大奶奶的品格儿”。秦可卿则是兼了林黛玉和薛宝钗的美的。所以她有多美不言而喻。

她原名甄英莲，甄士隐的独生女，元宵灯会被拐，一卖两家，薛蟠打死冯渊抢走她，宝钗将她改名香菱。

她的人生，似乎总在希望与绝望之间跌宕。

生于江南乡绅甄家，一家和睦可谓幸福，偏偏在四岁那年元宵夜被拐，熬到十二三岁被卖遇上冯渊这看起来会疼人的，不料半路杀出个呆霸王薛蟠，幸好薛家主母薛姨妈和姑娘薛宝钗都很善良，多加照应，还有幸住大观园一段时间，得林黛玉手把手教授写诗技艺，获得人生中最难得的享受，却又来了个夏金桂，“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无休无止地折磨到死。

她不是像林黛玉那样耗尽，也不是晴雯那样碾碎，而是一点一点磨灭的。

这三个人之间，还有几段很轻、但特别要紧的交集。

黛玉和香菱的交集，就是学诗了。这段情节，可以说是全书最暖章节之一。当时香菱想学诗，宝钗这样有高才的，并没有答应她，只有黛玉肯教，还不摆先生架子，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勤奋，效果也是出乎意料地好。

都说是“晴为黛影”，但黛玉和晴雯其实没说过几句话，互相大概也没有特别亲切的印象，黛玉还曾表示，宝玉屋里的丫鬟是该好好管管，说的可不是袭人呢。因为晴雯有一次在她夜访怡红院时把她拒之门外了。尽管晴雯也是无心，但任谁都不会全无挂碍的。

晴雯死后的一个细节反倒更重要。

宝玉写《芙蓉女儿诔》祭晴雯，黛玉听见了，建议文中“红绡帐里，公子多情；黄土垄中，女儿薄命”一句话要改一下，结果两人一推敲，改成了“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陇中，卿何薄命”。

这一改，可改出问题来了。黛玉当时也内心一惊。

为什么？诔文本来祭的是晴雯，可改完之后，却好像成了祭黛玉自己了。晴雯之死，变成了黛玉之死的预演。这是个残酷的交集。

晴雯和香菱之间几乎没有对手戏，她们只是有着共同的苦命：都是被买的，都是从属于别人家的可以随意支配的“物件”。

所以《枉凝眉》《晴雯歌》《叹香菱》连着唱下来，就是一部微型悲剧：那么美好的生命，以不同的方式被毁灭。这也凸现了红楼梦“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寓意。

梦回红楼，并不是真的回到那座大观园，而是让那些陨灭的美好，在歌声里被再一次记起。

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