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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圈儿

01

1928年5月的一个深夜，湖北麻城西张店村。

街两头忽然响起了喊声：抓住王树声，赏大洋两百。一个年轻人被追得无路可走，跑到一户人家门口，进退两难。门框边站着一位妇人，没说话，朝他招了招手。

她一把把他拉进屋，关上大门，把他藏进了自家夹墙里。妇人姓周，乡里都叫她周家姆，姆是当地人对年长妇女的称呼。那年王树声二十三岁。

搜捕的敌人没抓到人，把西张店男女老幼全赶到街上，架起机枪，扬言不交出王树声，就把这个村子变成无人村。火把点起来了，就在这时候，周家姆从人群里走出来，大声说：“王树声在我家里。”

在场的老乡当场就骂开了，有人朝她吐唾沫。她带着十几个持枪的敌人走到自家门口，忽然又停下，回头说：“王树声带着双枪呢，你们几个躲在门口，我进去把他哄出来。”敌人信了。

进屋之后，她先把王树声藏严实，然后让自己的大儿子王政道换上王树声的衣服，跟着敌人走了。

第二天，枪响了。敌人的子弹打在河滩上，倒下的是她的儿子。

02

这个被救下的年轻人，1905年出生在麻城乘马岗项家冲，原名王宏信。

他命苦得早。九岁以前，父母就都没了，是跟着家里的长辈长大的。他读过几年书，进的是麻城私立高等小学，毕业后在乡下教私塾，后来还当上了一所小学的校长。在那年头，一个乡下孩子能读上书、能在学堂里站住脚，已经是很体面的日子。

把他领上另一条路的，是他的堂兄王幼安。王幼安是麻城县早期加入党组织的人之一。受他影响，1926年，王树声也入了党，开始在家乡组织农民协会。

第二年，他就参与领导了黄麻起义。起义队伍从麻城一路打出去，从此他不再教书，改拿枪。

被敌人追捕、被周家姆拉进屋的那件事，就发生在这之后不久。他那年二十三岁，已经在麻城一带带着人打游击，是敌人悬赏要抓的人。

那一夜之后，他跟着队伍走了，越走越远。麻城这个地方，他一走就是二十几年，可他始终记着西张店那扇门，和那个把他拉进屋的背影。

03

从西张店活下来的这个人，后来在红军里升得很快。

他先是中国工农革命军鄂东军的一个分队长，接着做红军第十一军三十一师的大队党代表，然后是红一军第一师团长、红四军第十一师师长、红二十五军七十三师师长、红二十五军军长。

1933年，他出任红四方面军副总指挥。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这支部队是从鄂豫皖苏区一点点长起来的。当年徐向前带着一支很小的队伍进山，王树声跟着他从鄂东打到川陕，看着这支队伍变成十万人的大军。后来红四方面军的军训词是：智勇坚定、排难创新、团结奋斗、不胜不休。

代价摆在另一边。他家一共十三个兄弟姐妹参加革命，一个一个都没能回来，活下来的只有他。

对他来说，他这条命，很早就不算他一个人的了。麻城乘马岗一个镇，后来统计有两万九千人参加红军和地方武装，三千八百多人走上长征路，在册的烈士五千九百多人。他那个村子，也只是这片地方的一个点。

04

抗战时期，他在华北。

他做过晋冀豫军区的副司令员，兼边区游击纵队司令员；又做过太行军区的副司令员，管人民武装。1944年，他被派去河南，任河南军区司令员。在豫西的八个月里，他争取和团结了当地各种抗日力量，粉碎日伪军的多次围剿，站住了脚，还带出了两万多平方公里的一块抗日根据地。

豫西那几年，当地老百姓讲过一件奇事。一次日军追得很紧，部队要过河，可河面上全是撞来撞去的冰块。正没办法的时候，对面过来一个挑担子的老乡，说河上的冰撞在一起，撞出了一座冰桥，要过就得赶快。王树声带着大部队从冰桥上过去了，人一过去，冰就散了。当地百姓说，这是龙王架桥，专门来帮他渡河的。

1946年6月，中原突围。他当时是中原军区副司令员，带着第一纵队打出去，突围之后又转战鄂西北，任鄂西北军区司令员兼政治委员，随后是鄂豫军区司令员。

从中原到鄂西，从鄂西回大别山，他这一路的脚印，和当年开始打游击的那片山几乎是重合的。

05

1951年初春，他回到了麻城。

那时候他已经是湖北军区司令员。他找遍了西张店街，又找遍了顺河集区，问了一圈，打听不到周家姆老人的下落。

正着急的时候，当地老乡牵着一位老人来到他面前。老人双目近乎失明，手里拄着一根木棒。

王树声一眼就认出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说：娘，我是树声啊，叫我政道吧，以后我就是你老的亲儿子。

跪下去之前，他从怀里掏出了几张烈士证。那是他家里的兄弟，一家一家送出去的。

政道，就是当年替他死的那个名字。

后来他多次托人往家里带钱、带东西，照顾老人的生活。据麻城的党史资料，他一直照顾到1959年老人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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