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道光二十七年，豫东沈家埠发了大水。沈有方的油坊塌了半边，囤的菜籽泡了三石二斗，他婆娘瘫在炕上，抓药的钱还差四百文。这话，得从十年前另一个雨夜说起。

沈家埠靠沙河，全村三十二户。沈有方住村东头，紧挨着秦老大。村里人背地里喊他铁门栓。

这绰号怎么叫开的。别人家的门栓是木头的，他家那根是生铁打的，比胳膊还粗。

他每天睡下头一件事，就是把铁栓插到底，咔嗒一声，从不落空。谁家有个急难来敲，十回有九回不应。

你别看沈有方抠门，他家底并不薄。爹死得早，留下半亩菜园、三间瓦房，还有那盘石碾。

他一个人过，米缸从来没空过。陈粮年年有余，他娘留下的那只粗瓷碗，搁在灶台角，磕了个豁口。

道光十七年冬，豫东大旱。从入伏到立冬，没落过一场透雨。

秦老大那三亩苞谷地，苗子长到膝盖高就旱死了，一穗没收。他家四口，两个娃还小。

进了腊月，秦老大的婆娘卧病在床。锅底只剩一把糠，煮了半锅糊糊，一家三口喝了两天。

小儿子饿得哭，秦老大把糊糊碗往娃嘴边凑，自己咽了口唾沫，没动勺。

去沈家前，秦老大先敲了村西李家的门。李家婆娘舀了半斗苞谷给他，说拿去先救急。

秦老大道了谢，揣着布袋，还差一斗多，才踩着雪去了沈有方家。

他敲了三回门，里头灯亮着，没人应。雪落在他肩头上，积了薄薄一层。

秦老大贴着门缝喊。沈家嫂子，开开门，借两斗粮，开春我下河捞鱼还你。

门里头半天应了一声。沈有方隔着门说：“自家也不宽裕，实在拿不出，你另寻别人吧。”

秦老大又敲。沈家嫂子，就借一斗，孩子他娘三天没进米了。

里头没声了。雪落了一层又一层，他手冻得握不住布袋，蹲在门口等了半宿。

沈家那盏油灯，就挂在门楣上，黄澄澄的，照得门口雪地一片亮。

秦老大蹲在灯影外头，看不清脸。风从门缝钻进去，灯苗晃了晃，没灭。

第二天，秦老大在村口老槐树下熬了一天。风刮得槐枝呜呜响，他裹着破棉袄，没动地方。

村里人看见了，有说沈家是真没粮的，有说他仓里前儿还堆着粮口袋的。猜什么的都有。

沈有方也不言语，照常扛着锄头下地，从槐树下头走过去，头没抬。

要说这沈有方，不是天生刻薄。他爹在世时，也是肯帮人的主。

自打分家单过后，他渐渐觉得，帮人一回，自家就少一回。这话他闷在心里，跟谁也不说。

村里谁家有个红白事，去敲他的门，十回有九回吃闭门羹。旁边一个婆子说过，也就老沈家，换一家，谁能眼睁睁看邻居蹲雪地里。

你道沈家到底有没有粮。他堂屋墙上挂着本账，道光十七年腊月初一那页写着：仓里存陈粮四石八斗，苞谷两石。

这一页，他婆娘隔年翻到过，没敢声张。她只悄悄往自己娘家送过半斗米，被沈有方知道，罚了三天不许上桌吃饭。

往后的日子，旱情过去，年景慢慢缓了。沈有方把菜园扩到一亩半，种上萝卜白菜，够自己吃还有剩。

秦老大那年冬天过后，身子缓了过来。第二年开春，他把那三亩地重新种上苞谷，到了秋天，收了五石粮，还了李家的，自家还剩两石。

他又攒了七年钱，开了间小油坊。村里人议论，说老沈这人，对自己狠，对别人也狠，一视同仁。

村东头那盘废碾盘底下，孩子们掏蛐蛐，掏出三只，最大的那只，翅膀是焦黄的，跑得飞快。沈有方路过，看了一眼，没管。

沈家油坊头一年收菜籽八石，榨出油一百二十斤，卖了一百零八吊钱。他拿这钱，把三间瓦房翻了顶，换了新瓦。

油坊开的头半年，村里人来打油，都夸沈家的油清亮。沈有方不打折，一吊钱一斤，少一文不卖。

榨油有榨油的门道。菜籽要先炕干，火不能大，大了出油发苦。炕到捏开仁儿，里头没白心，这才上碾。碾碎了蒸，蒸到冒热气，趁热敷进铁箍，踩实了上楔。一榨四百斤籽，出油四十五六斤，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也不行。沈有方蹲在榨槽边，闻着那股热油气，一天不挪窝。

他有个老习惯，每年立冬腌两缸酸菜，够吃一冬。这习惯是他娘留下的。

他娘死那年，他舍不得买棺木，用了三块薄板钉的。这事村里老人提起来还咂嘴，说老沈这钱，省得过了头。

道光二十七年六月，连下了七天大雨。沙河涨水，漫过堤，进了村。

水退得慢。村西王家的鸭棚冲跑了十二只，村南刘家的麦垛泡了一垛。

沈有方趴在窗台上看，水已经漫到院里那盘石碾半腰。他婆娘在炕上喊，声音发飘。

油坊塌了半边墙，梁歪了，压着的菜籽泡了三石二斗，发了芽。他婆娘吓得犯了病，半边身子动不得，躺炕上直哼。

抓药得四百文，沈有方翻遍屋里，只凑出十二文铜钱，还是从破罐里倒出来的。

他攥着那十二文钱，在院里转了两圈。先是赵家，再是孙家，最后才是村东头的秦家。

他先去了村西赵家。赵家媳妇隔着院墙说：“老沈啊，不是不帮，我家那口子前两天下河捞鱼，腿摔了，也正缺钱。”

沈有方在墙根立了立，把空布袋往肩上一搭，没接话，转身走了。

他又去了村南孙家。孙家开着豆腐坊，日子宽些。孙家婆婆在门口晾豆渣，见他来，说：“他沈叔，我家也没余粮了，这阵子豆子贵，一斗要八十文。”

沈有方脚停了停，把布袋换了个肩，没进院门，沿着墙根往回走。

天擦黑，他站到了秦家门外。十年了，秦老大还在，婆娘那场病第二年缓了过来，只是身子弱，常倚着门框晒太阳。

秦家的门，没闩。门缝里漏出一线灯光，在地上拖出长长一条。

门里头问了一声。谁啊。沈有方嗓子发干，应不出声。

里头又问。是老沈吧。门没闩，自己推。

沈有方手搭在门板上，停了。十年前雪夜那句实在拿不出，这会儿又从门缝里钻出来。

秦家灯亮着，暖黄的一团，照在门槛上。他手没推，慢慢转过身。

雨停了。檐水滴了半宿，砸在门口青石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

秦家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