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刷到一个短视频，一位福建小伙第一次去江苏出差，坐高铁从福州一路向北，车窗外的山一点点矮下去，到了苏州，他拍了段视频发朋友圈。

就一句话："这地方，怎么连个土坡都找不到？"评论区底下一个江苏网友回了句："你来我们这当然看不到山，我小时候以为山是电视里演的。"

两句玩笑话，把中国地理版图上两个最有意思的省份摆到了一起。一个几乎全是平原，一个满眼都是山。打开地形图一看，颜色反差一清二楚：江苏那块是一片浅浅的黄绿，福建那块深棕深褐，像两种完全不同的性格被硬生生贴在同一张图上。

眼前如绿海波涛般起伏的连绵群山，由数十条大小山脉组成，覆盖面积超过10万平方公里。但这漫无边际的群山，却并不是中国西部的某个大山区，而是位于中国东南部沿海地区的福建省。

福建省地处中国东南沿海位置，向东隔着台湾海峡与台湾地区隔海相望。作为沿海省份，人们很难将这里与崎岖的山区联系起来。

但事实上，福建省却是中国沿海地区山地地形最多的一个省份。全省12.4万平方千米的区划面积中，高低起伏的山地就占据着近10万平方公里的面积，甚至比很多西部地区的省份山区密度还要高。于是，人们用"八山一水一分田"来形容福建这片土地的地形地貌。

老辈人这句"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意思是，十分地里八分是山，一分是水，剩下那一分才是能种庄稼的平地。打开地图，北边有太姥山、鹫峰山，西边横着武夷山脉，南边是玳瑁山，中间还有戴云山顶着。这几条山脉像几根大骨头，把整个福建撑成了一个立体的筐。

这八分山地中耸起的千峰群山，看似杂乱无章，人们却从千丝万缕的联系中将群山归纳汇总，最终划分出武夷山、九峰山、博平岭、戴云山等等。纵观福建版图的主要山脊脉络，各山系之间纵向平行的排列方式，在三维地图中展示出清晰的山系层次，仿佛绿色海洋中翻滚的浪花拍打着奔向远处，消失在海天相接的天际之间。

这绿色波浪的最高潮，就是横亘在福建版图西部与江西省交界处的武夷山脉。武夷山脉自东北向西南纵贯550公里长度，平均海拔近1千米的雄伟山势，在江西与福建的交界处树立起一道高峻挺拔的绿色高墙。湿润的海洋气候给武夷山带来了千峰翠绿，映衬出叠嶂间无尽的山水风光。

如今端坐在福建群山顶端的王者，就是海拔超过2千米的黄岗山。黄岗山地处武夷山脉的北段，是地跨福建和江西两省的界山。2158米的海拔，相比人们熟知的泰山还要高出数百米的高度。同时，它也是沿海地区为数不多的海拔超过2千米的高山。

黄岗山的山顶处虽然高耸入云，却并不显锋芒。人们可以从容地踏着步伐，沿着山脊的缓坡轻松地走上山顶。顶部平缓的起伏，甚至会让人忘记此刻的位置已经是福建群山的最高处。在它的带领下，福建的山有了海一般的浩渺，翻滚着碧绿的波涛，直扑远处未来的大海。

山与大海的争锋，挤出一道浅浅弯弯的狭长平原。福建的"一分田"就分布在沿海这片夹缝中的平原之上。分布在福建沿海的这四大平原，总面积不足2万平方千米，一面面朝台湾海峡，一面背靠万重大山。但这里却生活着福建全省近一半的人口。包括人们熟知的城市厦门市、福建经济第一市泉州市，以及福建的省会福州市，都位于福建沿海的这片狭长的平原中。

和福建的"一分田"隔海相望的，是另一个极端。江苏的平原占到全省面积的九成以上，这个比例在全国各省里头是独一份。整个江苏的平均海拔只有几十米，是中国地势最低的省份之一。从南京一路坐车到连云港，窗外基本就是一马平川，偶尔冒出来一座小山包，当地人都当宝贝似的开发成景区。

江苏的"平"是水冲出来的。长江横穿东西，淮河从北边过，京杭大运河南北纵贯，再加上太湖、洪泽湖这些大水面，还有近千公里的海岸线。黄淮平原、江淮平原、里下河平原、长江三角洲平原、滨海平原，几大平原板块彼此连通，中间就靠大大小小的河网切割。

两省地貌为什么反差这么大，还是几亿年的地壳运动决定的。福建处在太平洋板块和欧亚板块的挤压带上，地壳抬升得厉害，花岗岩山体一茬茬往上顶，所以山多、山硬、山陡。江苏正相反，长江和黄河几千年来往这块地上淤积泥沙，一层层铺下去，越铺越平。一个被顶上去，一个被填出来，差别就这么拉开了。

自古以来，生活在福建的人们很早就将这片弥足珍贵的平原作为赖以生存的家园。但是，背靠着连绵的群山，让这里与繁荣的中原地区交流并不通畅，以至于有了"闽道难，难于蜀道"的说法。山的阻隔关闭了通往内陆的大门，但面朝大海的宽广却给福建先民打开了一道通往外界的窗户。于是，下南洋、做外贸、闯世界，让福建很早就成为了中国面向海洋的窗口，同时也成为了中国海外侨民最多的一个省份。宋元时期，福建泉州一度成为世界第一大港口，来往于世界的客商曾经汇聚于此，留下繁华似锦的历史篇章。

山把人隔开，也把福建人逼成了"宗族社会"。永定、南靖那一带的客家土楼，一座楼住几十户上百户人，全是一个姓的族人。山里资源少，外头又不安全，大家只能抱团。

福建人到今天都特别讲宗亲、讲同乡，海外的福建会馆、同乡会遍布东南亚，根子就在这儿。福建方言也因此复杂，闽南话、福州话、莆仙话、客家话、闽北话，光大类就五六种，有些山区村子隔着一道山梁，两边说话就听不懂。

江苏方言也不少，但情况完全不同。苏北讲中原官话和江淮官话，苏中以江淮官话为主，苏南讲吴语。这种差异不是山隔出来的，是长江和淮河天然把江苏切成了三段。"江苏"这个名字本身，就是明末清初从江宁府和苏州府各取一个字拼出来的。到现在江苏人内部还经常自己调侃"散装江苏"，十三个地级市个个都想当老大。

时至今日，福建沿海一带的城市已然有了更为突出的发展，密集的城市带散落在海岸线与山地之间的空隙中。但是狭小局促的空间与捉襟见肘的可用土地，已经是福建沿海许多城市发展的一大难题。省会福州市的主城区深陷在群山包围的冲积平原中，福建最大的河流闽江贯穿整座城市。

水网密集、四面环山的地理格局，让这座城市被高山团团包围。城市的建筑和街道几乎已经将山区环抱中的平地填满，可开发的土地已经所剩无几。福州这座城市的框架在江河与山川间被拉扯得零碎分散，这样的地形困局相比于平原城市，无疑会很大地推高成本，这也考验着福州乃至福建全省城市发展的规划水平。

这几年，两省都在往"山海联动"上使劲。江苏这边，连云港、盐城沿海港口群加快开发，想把缺山少港的短板补上一块；福建这边，福厦高铁早已通车，山区县通过高铁、高速一条条打通，过去坐车一天的路，现在一两个小时就到了。山不再是阻隔，平原也不再是唯一的通路。

福建作为山海汇集之处，浓缩着大地风貌的精华，地形的限制却蕴藏着宝贵的财富。如果加以高效利用，未来的福建一定会绽放出绚烂的花朵。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福建的山养出了坚韧和闯劲，江苏的平原养出了精细和包容。一个把人往外推，一个把人聚起来，推出去的回头建了侨乡，聚起来的做成了鱼米之乡。